乱世风云下的盐道往事

[复制链接]
查看0 | 回复0 | 2019-7-4 07:1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民国三年。深秋。太行山。危峰巉岩点缀着蜿蜒起伏的崇山峻岭,轻烟般的一层岚霭若隐若现地笼在群山之上;几番风霜过后,莽莽苍苍的林海已被秋叶浸染得五彩斑斓。一支驼队行走在谷底丈余宽的土路上,每一峰骆驼都驮着油光的鞍桥架子,鞍桥架子上捆着鼓状盐坨。三十多峰骆驼拉成半里路长的队伍,在头驼的带领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叮当的驼铃声回荡在山谷间……护送驼队的一彪人马分散队伍当中,打头的几个汉子笑着说了几句话,其中一青衣汉子回头喊了一嗓子:“秦爷,几时打尖呀?”被称作“秦爷”的年轻人没有回答,却反问道:“还要多久?”“出谷就少不了一个半时辰,再翻两道山,才能到青石镇。”“前面找个宽阔地儿休息一下吧。”“好嘞——”青衣汉子一扬缰绳,“驾1枣骝马轻嘶一声就蹿了出去。“老丁1一个汉子正欲阻拦,老丁已经打马远去了,这汉子回头见年轻人没说什么,也就摇了摇头,策马继续赶路。“嗥——嘎——”空中一声鹰唳,年轻人仰脸去看,却见在高空盘旋的一头苍鹰双翅一振,像一支利箭斜射向前方的密林。他心念一动,催动胯下的黑骏马向前小跑几步,经过打头的几个汉子身边时,说了句“我到前面看看”,双手将缰绳向两边一扯,双腿一夹,黑骏马骤然加速,四蹄翻飞,沿路拐进了前方的密林。路两边槐树枝头的叶子稀稀疏疏的,阳光透过枝叶照下来,路上倒也亮堂。黑骏马在靠近一个拐弯处的一棵老平柳树下停住了,前边传来一串细碎的马蹄声,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黑骏马用前蹄刨两下地面,打了个响鼻。年轻人翻身下马,顺手摘下挂在马鞍上的一柄雁翎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黑骏马的脸颊,转过脸盯着前方。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多会儿,一匹枣骝马踩着小碎步从前方拐了出来,马鞍上空空如也。老丁不见了。年轻人伸手牵住枣骝马,左右检视一下,见马身和马鞍上很干净,他拍了马背一下,提刀沿着枣骝马回来的路疾步赶上前去。道路一转,两旁都是高大的平柳树。周边一片寂静,年轻人放慢脚步,警觉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突然,两侧灌木丛里“窸窣”一响,地面上“嘣”地弹起一道土箭,奔着年轻人的小腿横扫过来。绊马索!年轻人竟未躲闪,反而闪电般向前迈出一步,“砰1路面微微颤动了一下,脚下尘土四溅,鸽子蛋粗细的麻绳被这一脚深深地踩进地面,两边绷得直直的。几乎同时,顶上枝叶“哗啦”一响,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了下来。年轻人似乎早有防备,他踩下绊马索时身形一缩,借着这一踩的劲身体又瞬间弹开,“噌”地向前窜出丈余,稳稳地立在路上。“哈哈哈哈……”前面大树后一阵大笑,走出一个肩扛苗刀白衣黑裤的清瘦汉子,他身后哗啦啦紧跟着涌出了十几个手执各种兵刃的家伙。一头苍鹰立在一个年龄稍大的汉子肩头,脑袋不住地左右张望。“行,你——行!哈哈哈哈……”清瘦汉子抬手冲年轻人竖了竖大拇指,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赞赏,又用大拇指按着鼻子吸了两下。不等他再开口,年轻人盯着他问:“人呢?”“噢,噢,刚才——那位爷呀?没——事儿,好——着呢。”这老伙计说话竟然磕巴,他冲身后一摆手,“带——上来。”树后又出来几个家伙,拥着满身是土双手被反捆的老叮看到年轻人,老丁叫了一声“秦爷”,红着脸低下了头。“亲——爷?”磕巴揶揄地看了老丁一眼,“呵呵”笑了几声,略显吃力地说,“亲爷也——救不了,救不了你。”他回头看着年轻人又笑了,“别——担心,毫发,未伤,对——对了,知——道什么是——‘侠’吗?”年轻人嘴角微微一翘,看着磕巴没说话。“只——劫财,不——劫命,更——不做伤天害理的,那——些烂事儿。”他竖起食指一边煞有介事地磕巴一边戳戳点点,说完收了食指又竖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脸上流露出一种滑稽的自豪感,“朱——西,朱爷,侠——1他身后的一众家伙们紧接着扯了嗓子附和一声:“侠——1年轻人忍不住笑了,随即双手抱了雁翎刀冲朱西一抱拳,正色道:“秦铁英,请教朱爷,怎么个说法?”“好——好说。”朱西扛着苗刀拱了拱手说,“驼——队货物,留——一半,够——意思吧?”秦铁英道:“这是官盐。”“官——盐怎么了?要——不是官,朱爷我——还——不至于落——落草呢。”朱西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帮家伙也跟着嚷嚷起来:“就是呢,官盐怎么了?”秦铁英一笑,对朱西说:“划道儿吧。”“行,你——行1朱西伸食指点着秦铁英说,“兄——弟要吃饭,见面留——一半,这——就是文的;要——说武的嘛,那——就得问——问朱——爷的刀把子了。”说着,他晃了晃肩头的苗刀。秦铁英不再答话,右手反提雁翎刀慢慢向朱西走去。“行,你——行1朱西脸色一沈,换手一拉刀柄,苗刀刃口朝外一半出鞘横到了身前,动作极为迅捷。可他根本没想到秦铁英比他更快,快得离谱。他的苗刀刚抽出鞘一半,秦铁英的身影忽地胀满了他的瞳孔,虎口一麻,连刀带鞘“呛啷”一声脱手而飞,一股柔和而又霸道无比的劲力从他胸口唰地传遍全身,他啥都没看明白,身体就瞬间失重,双脚离地倒飞出去。这一刹那,朱西的大脑一片空白,当他后背贴着一棵大树滑落的时候,脖子又是一凉,“啪1苗刀落地的声音在他听来有几份真切又有几分恍惚。秦铁英面带笑意地看着朱西,雁翎刀出鞘尺余,架在了“朱爷”的脖子上。那头苍鹰在秦铁英身形一动的时候,惊得“扑剌剌”腾空而去;在场的所有伙计都傻眼了,其中有几个眼尖的家伙也不过看到秦铁英闪电般贴到他们的“朱爷”身上一起飞了出去,再定睛看时,“朱爷”的苗刀已经不见了,人,被一柄出鞘尺余的雁翎刀顶在了大树上。(待续)“朱西?”秦铁英微笑。“呃。”朱西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朱——朱爷?”秦铁英学着朱西的磕巴。“呃,呃不——敢,不敢。”“看——着我。”等朱西抬起头,秦铁英看着朱西的眼睛,“只——劫财?”朱西尴尬地笑了笑,迎着秦铁英的目光说:“不——劫命,更——不做伤——天害理的,那——些烂事儿。”秦铁英看了朱西片刻,身体没有做任何动作,雁翎刀竟“咔”地归了鞘。他转身走向老丁,方才簇拥着的家伙们仿佛一下子醒过神来,“轰”地散到了两边。“秦——秦爷。”朱西站了起来,身体还在不住地打颤。秦铁英站住了,朱西接着问道:“敢——问秦爷,刚——才那一手是——是什么?”秦铁英侧身回头,上下打量朱西一遍,朱西赶忙说:“秦——爷,没——别的意思,就是太——俊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哦——不,刚才——见到了,可——没看清不是,所以斗——斗胆一问。”秦铁英笑道:“过步崩拳。”朱西“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不说话了。秦铁英说:“驼队要过来了。”“好,好,谢——秦爷高——抬贵手。”朱西忙不迭地说,他又为难地指了指地上的苗刀,“秦——爷,这——刀……”秦铁英摆摆手。“秦——爷,场面1朱西冲秦铁英一竖大拇指,抱拳,转身走人,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那一众家伙们呼啦啦跟了朱西,两个小伙计急忙跑出来捡了“朱爷”的苗刀和地上的麻绳、网套,跟上众人拐进了前方的林子。少顷,林子里传过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接着陆续远去了。秦铁英把老丁手上的布带解下来远远地扔了,路上又响起一阵马蹄声,是护送驼队的几个汉子赶了过来,远远喊着“秦爷”、“老侗,转眼就到了两人跟前,“出事了?”“马惊了。”秦铁英道,他回头看了老丁一眼,“看把老丁给摔的。”老丁红着脸,抬头向秦铁英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众汉子大笑,秦铁英和老丁也跟着笑。有人把他俩的马牵了过来,众人拨马回了驼队。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满群山,晚霞映红了半边天,远处一行雁字缓缓地横过天际……秦铁英在山腰拐弯处下马,晚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老丁打马过来,指着山坳里炊烟袅袅的镇子说:“秦爷,那就是青石镇了。”秦铁英点了点头。待所有的骆驼都开始下山,秦铁英远远地跟着驼队步行。黑骏马一会儿跟在秦铁英身后打着响鼻上蹦下跳,一会儿又迈着小碎步昂头踢踢跶跶地小跑到前头,转过脑袋乜斜着眼睛调皮地看秦铁英,还皱鼻子撅嘴唇欢快地嘶鸣。秦铁英看到黑骏马的欢快劲儿,也禁不装哈哈”地笑出声来。这匹马跟了秦铁英还不到一年,却默契如多年的老友。它来自新疆伊犁,是盐镇“德元”票号老板、晋商章自元高价买了当坐骑的,没承想这匹三岁口的儿马桀骜不驯,把章自元请来的几个驯马师傅给惊得呀,工钱都没收一个一个全跑了。半年前的一个上午,正逢盐镇大集,这家伙又挣断缰绳抽冷子从后院蹿到街上,尽管它那一阵子折腾没有伤人,可半条街都被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当时,秦铁英正在一个鞋摊前挑选布鞋,听得西街上大呼小叫,紧接着人群四散,回头就看见这匹黑儿马腾挪窜跃着冲街心来了,秦铁英把鞋摊上撑布篷的长杆子抽在手里,身形一晃当街迎着黑儿马站住了。黑儿马压根儿就没把眼前这年轻人当回事儿,它不仅没有减速,反而极度夸张地扭腰晃腚“咴咴”两声,低头对着秦铁英拱了过去;秦铁英腰胯一拧,斜上一步,手中长杆不偏不倚抽在黑儿马一只前蹄上,“啪1——稳!准!狠!黑儿马硕壮的身躯竟被这一杆子抽得拧转起来,“嘭”一声摔在地上,地面被震得尘土飞扬。黑儿马就势一滚站起来,身子一侧,两只碗口大的后蹄就尥了起来;在黑儿马侧身的瞬间,秦铁英手中长杆一扔,一步抢到了它身旁,这一步落下时一记横拳按在黑儿马滚圆的屁股上——发劲!黑儿马的两只后蹄顿时失去了力道和方向,它一个趔趄屁股着地,两条前腿随马身拧转,“嗵”地又是一个四蹄朝天。黑儿马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焦躁不安了,它面对秦铁英用四个蹄子不断刨着地,嘴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看着它那双水汪汪又满是愤怒的大眼睛,秦铁英温和地笑了。蓦地,黑儿马前腿一弯,两侧肩胛往中间一合,准备借势腾起前身。秦铁英身形一闪,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黑儿马两块肩胛骨中间的脊椎上,马儿一下子感觉到秦铁英一只手的份量了。这马儿性子也倔,咆哮了两声,俩眼珠子翻瞪着秦铁英,前身硬是向上撑着劲儿。秦铁英淡定自若地低头和黑儿马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身体如炸雷般一个激荡,黑儿马两条前腿向前一跪,后腿也支撑不住,整匹马身“轰”地向前趴在了地上。它几次试着想爬起来,可无济于事,这年轻人的一只手重若磐石,牢牢地按着它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它的目光变柔和了,接着轻轻地嘶鸣了起来……手上感觉到黑儿马不再反抗,秦铁英收了劲儿站起来。马儿一骨碌爬起来,转过身来甩了甩尾巴,打着响鼻亲热地低头去舔秦铁英的手……它被秦铁英驯服了。(待续)“秦爷,牛呀1聚拢来的人群里有认识秦铁英的,率先喊了这么一嗓子,引发了一连串的喝彩声。人群里走出一个金发碧眼大鼻子的年轻老外,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太不可思议了,秦,这一定是上帝赐予你神奇的力量。”一听这口音,秦铁英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盐务公署助理员毕洛爵。老毕跟随盐务公署总办唐仁才赴盐镇上任,途中遭遇响马,恰巧秦铁英经过,尽管当时秦铁英炸若惊雷地击伤、击毙了七八个响马把他惊了一次,但在他看来,在人流如潮的集市上只手降服烈马要更神气一些。这时候,章自元赶到了街心,听说无人受伤,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嘱咐伙计去看看有无财物损坏,要统计了赶紧赔偿。“秦爷,谢了。”章自元走到秦铁英面前拱了拱手,又擦脸上的汗。秦铁英笑了笑,把长杆子捡回来递给了鞋摊老板,跟章自元说:“走了。”转身就走,黑儿马冲着他的背影“咴咴”嘶鸣。“秦爷请留步。”秦铁英停下脚步,回头,章自元牵着黑儿马的半截缰绳,马儿居然出奇的温顺,章自元把缰绳朝前一递,“秦爷,如不嫌弃,自元愿以良马相赠。”秦铁英转过身来,看着章自元说:“这样不好。”“若非秦爷出手,恐成大祸,也无可挽回。”章自元正色道,“况且,以自元看来,此马与秦爷合的是一个因缘,因缘不可违。”秦铁英去看黑儿马,马儿也侧了脑袋看秦铁英,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期待又有一丝调皮。秦铁英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脸颊,转过脸对章自元说:“下午,我到府上拜访。”一抱拳,走开了。秦铁英回盐务公署禀告唐仁才,请求预支一年饷银。唐仁才问明原委,当即签单从财务特批了二百块大洋,交付秦铁英。午饭后,秦铁英用包袱提了银元去“德元”票号,章自元迎出门外。落座,上茶,秦铁英将包袱放到桌子上,正要解开包袱,章自元伸手按住了包袱:“我敬秦爷是英雄,良马赠英雄,名至实归……”不等秦铁英开口,章自元摆摆手,接着说,“再说得俗一点儿,上午若非秦爷出手,一旦酿成祸害,就是把整个票号趸了也无济于事了,所以,秦爷万万不必再推辞了。”秦铁英摇头,道:“实在不敢当。”“贤弟,我不称你秦爷了,贤弟1章自元道,“上午街上的事情我都问清楚了,我猜你练的是形意拳,贤弟是河北人,敢问李存义先生与贤弟怎么称呼?”“大师伯。”“尊师名讳?”“家师姓穆,名讳上振下东。”章自元眼神一亮,道:“霹雳神手?”“正是家师。”“难怪,难怪。”章自元喟然长叹,朝侧上一抱拳说,“穆师随李存义先生奇袭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砍杀洋毛子,侠骨英风,我辈景仰久矣。”随即又笑,对秦铁英说:“名师门下尽是英雄,贤弟再若推辞,便是看我不起,愚兄可就真恼了。”秦铁英思忖片刻,起身抱拳:“如此,谢过章掌柜。”“自元虚长几岁……”章自元笑道。“章兄……”秦铁英复抱拳。两人对视,开怀大笑。笑罢,秦铁英问道:“章兄熟知形意?”章自元又大笑:“贤弟莫忘了,愚兄可是晋商呀。”武林中,又有谁不知道山西乃是形意拳的发源地呢?形意拳尊岳飞为祖师。相传,明末清初年间,山西姬龙峰访名师于陕西终南山,得《武穆王拳谱》,朝夕研习,尽得其妙。姬龙峰传艺于河南马学礼、安徽曹继武。祁县戴龙邦游历至安徽池州,拜曹继武得真传。形意拳宗师李洛能在陕西太谷经商期间,拜戴龙邦为师习心意拳,艺成后开始悟化传授此术,结合平生实践,取长补短,创形意拳,以“神拳李”名震武林,咸丰、同治年间,与八卦掌董海川、太极拳杨露蝉鼎足而立,为三大内家拳之领袖。李洛能择优授徒广为传人,秦铁英的师爷刘奇兰先生正是李洛能宗师门下八大弟子之一。章自元和秦铁英越聊越熟,笑声不断。正说着,后院里传过来几声马嘶,章自元道:“走!看马去。”黑儿马换上了一套新笼头拴在槐树下,看到秦铁英进了院子,它打了个响鼻,轻轻嘶鸣着在原地踱着步子。秦铁英走过去拍拍黑儿马的脸颊,捋着它长长的鬣鬃,马儿歪着脑袋亲热地用头顶去拱秦铁英。章自元见状一笑:“贤弟,试试吧。”一个伙计捧了一套崭新的鞍鞯过来,黑儿马温顺地披挂完毕。章自元打开院门,秦铁英解了缰绳牵马出门,纵身上马,黑儿马欢快地长嘶一声,绝尘而去……自此,黑儿马和秦铁英形影不离,盐镇的海滩上、河堤上、西山上……处处是风驰电掣的黑骏马和身手矫捷的形意拳弟子。这次赴晋出关,是秦铁英任护盐缉私卫队长以来的第一次长途护盐,唐仁才对此非常看重,亲自出镇为秦铁英祭酒送行。唐仁才查检驼队的时候,他的女儿唐燕姝趁人不注意拽了一下秦铁英的衣袖,手掌一翻,亮出一支精巧的小左轮:“喏,送你,带着路上用吧。”“哦。”秦铁英怔了一下,“唐小姐,这个……不合适。”“哪儿那么多不合适?我说合适就合适。”“我不会用这个。”秦铁英这话倒是真的,虽说这玩意儿搁谁手里都足够形成一定的震慑力,可在他看来就不如冷兵器顺手了。与八国联军交战过后,穆师也曾多次感叹冷兵器时代行将过去,但在教拳授艺时却没有涉及火器。唐燕姝瞪着眼睛看着秦铁英,咯咯一笑:“那这样吧,等你回来,我教你。”秦铁英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听队伍里响起洪亮的一嗓子:“起驼喽——”三十多峰骆驼慢慢开始挪动,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秦铁英对唐燕姝一点头,说了声“再见”,转身上马,黑骏马得得地小跑着到了队伍前头。唐仁才和毕洛爵立在路旁,秦铁英在马上对着他们一抱拳,黑骏马就过去了……驼队十二天走了千余里,平安无事。进入太行山第二天,遇上了打劫的“朱爷”,倘若对方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秦铁英出手决计不会留情。然而,朱西声称只劫财不劫命更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秦铁英看得出他不仅说的是实话而且以此为傲,这个磕巴打劫还只要一半货物,并且自开始到落败貌似还没有产生心理落差,居然还有心情向秦铁英继续提问,这让本来挺严肃的打劫变得有点儿滑稽了。想着上午的情景,秦铁英一边走一边禁不住笑。下山很快,天还未完全黑下来,驼队就进了青石镇宾悦客栈的大院子。青石镇东侧山顶密林一侧的大青石上,一个黑衣汉子收了金属单筒望远镜,瞳孔一紧,眼角跳了几下,他看了看身边的年轻男子一眼,沉声问道:“你确定和他们说扎实了?”“放心,今晚,青石镇宾悦客栈。”年轻男子笑着,脸上闪过一丝狡诈,额头上的几颗麻子都跟着跳动起来,他小眼睛一转,“那个……还要等到今晚事成之后么?”“噢,不用。”黑衣汉子说着,把手伸进了怀里,忽然,他冲年轻男子身后吼了一嗓子:“什么人!?”年轻男子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黑衣汉子伸进怀里的手向前一挥,“嘭”一声闷响,年轻男子的喉管处喷出一股血箭。未等他倒地,黑衣汉子上前一抬脚将其踹下了大青石,看着他滚落到远处后又侧耳听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动静,黑衣汉子转身钻进了树林。秦铁英正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笃笃笃”有人敲门,“谁?”秦铁英闭着眼问。“秦爷,是我,老叮”秦铁英过去打开门,见老丁端着四个精致的热菜和一壶酒站在门口,就说:“一会儿下去吃就行。”“不不,秦爷,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儿意思。”老丁低眉顺眼地笑着说。“呵呵……”秦铁英笑了,“老丁,用得着吗?”“要不是秦爷保全,我老丁的脸今天可就丢大发喽。”老丁一脸的郑重其事,转而又笑,“今晚我陪您喝两杯。”老丁进了屋把菜摆好,又要斟酒。秦铁英说:“酒不能喝。”“那怎么好呢?就一壶,就一壶。”老丁说着还要倒酒。“老丁,不喝酒。”见老丁有些尴尬,秦铁英接着说,“等回去,我请你喝酒。”老丁脸露喜色,“那好,那好,秦爷,那咱们就……吃饭?”秦铁英坐到桌前,示意老丁坐,老丁说去要两碗面,出门喊了一嗓子:“伙计!两碗烩面。”“好嘞——”客栈伙计回应。饭后老丁把餐具一收拾,沏了壶茶,“秦爷,我回去了,您早歇着。”秦铁英跟老丁一起出去,招呼了其他伙计一声,去侧院查看了一遍驼队,又到马棚看了看才回房间。鞍马劳顿,客栈伙计提了桶热水送过来,秦铁英喝了两壶茶,烫脚到鼻尖微微出汗后,洗了把脸就躺下了。正睡到半夜,“咴咴咴”一阵马嘶声从马棚方向传过来,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秦铁英一个激灵醒过来,是黑骏马!秦铁英来不及穿外套,轻轻起身摸黑穿上短靴,悄悄抓起枕边雁翎刀,屏住呼吸慢慢走到窗户一旁。外面除了风声没有其他任何动静,秦铁英却感受到门外有一股明显的杀气,他正欲将耳朵贴近门板去听,门栓“咔”地微微一响,“有人1秦铁英定睛看去,微微的夜光下,门栓正在轻轻地拨动。“呛1“喀嚓1“啊1闪电般的一霎那,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秦铁英的身影已经贴到了另一侧门后的墙壁上,雁翎刀垂在他手里,血珠慢慢地从刀尖上滴落……两扇门“咯吱”开了。门外,一个手握短刀的汉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鲜血正从他脸上一道深深的刀口里不断涌出来,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大滩血迹。——这家伙到死都没料到秦铁英已经惊醒,而且潜在门后给了他致命一击。他正趴在门缝上聚精会神地用短刀轻轻拨着门栓,秦铁英拧转身体一步踏向对面,雁翎刀“呛”地出鞘对着两扇门板中间斜劈了一刀,这一刀“喀嚓”劈裂了门栓,深深地劈过他的额角、右眼、鼻梁和左脸,他“氨地一声惨呼便倒在地上。黑骏马又嘶鸣了两声,有几匹马跟着叫起来。另外几个屋子的人被惊醒了,低声吼了几嗓子,就有房门拉开了。秦铁英冲外面吼了一嗓子:“抄家伙1他整个人像一支箭斜着窜到门外,身子一转背靠在墙根上。有的房间已经亮起了灯,院子里被照得一览无余,他急忙喊道:“别掌灯1话音未落,“嘭”一声闷响,秦铁英右胸一麻,一阵撕裂的疼痛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咬着牙呻吟了一声,双手拄着刀柄靠墙慢慢坐到地上。墙外亮起一片火光,大门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擎火把提各种兵刃的的家伙。房间里刚刚冲出来的几个人定住了,老丁带着哭腔喊了声“秦爷”,秦铁英提了口气大声道:“都回去!守着门口。”几个人倒提着家什慢慢退到门口。十几号人走到秦铁英面前,一个白净男子举着火把向前照了照。秦铁英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汗珠不断从脸上滚落下来,他整个前胸已被鲜血浸透,身体却是纹丝不动。白净男子看了一眼秦铁英的刀,转头朝为首的络腮胡点了下头,络腮胡道:“老二。”他身边的灰衣汉子向前一步,当头一刀对着秦铁英劈了下去。哪料想秦铁英坐在地上身体一拧,雁翎刀反手一撩接着手腕一翻斜抹一刀。灰衣汉子痛苦地“嗷”了一声,右小臂靠肘处被秦铁英一刀削断,连同手里握着的钢刀一起掉在地上,腹部同时“噗”地涌出大股鲜血,双腿不由自主地往下一跪,身子就歪倒一边抽搐了几下,脑袋一耷拉断了气。这奋力一击也几乎用尽了秦铁英的全部气力。不等他再动,白净男子手中长剑一挥,秦铁英的颈部喷出一股鲜血,他圆睁双眼倒了下去……白净男子把秦铁英的手掰开,拿了雁翎刀擦干净。有两个家伙到屋子里翻腾了几下,找了刀鞘出来交给了白净男子,他还刀入鞘递给了络腮胡。“走1络腮胡招呼一声,一群人呼呼啦啦出了大门,飞快地离开了镇子。“秦爷1“秦爷1屋子里的人方才敢冲出来,奔向秦铁英。黑骏马哀鸣声声……古朴的院落里是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柿子树,树叶即将落尽,一盏盏红灯笼般的柿子挂满枝桠,像无数簇火焰在深秋的天空里尽情燃烧。老柿树残存的树叶在风中微微作响,像一位老人在絮叨着往事……树下的磨台上,一个白瓷彩花的茶壶散发着热气,几个斟满茶水的粗瓷小黑碗一字排开,茶香氤氲。旁边的空地上,两个十几岁的男娃子满头是汗在站桩;磨台旁端坐着华发黑衣的一个老人,他慈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俩男娃子。——这是燕赵大地、河北深县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村外田野里散落着几片尚未收割的高粱,远处的青山和流经村前的小河比往昔清瘦了许多,幽蓝的高空里凝结着几团白云,远山之上有雁阵刚刚飞远,又是一声雁鸣,一队大雁从村子上空缓缓向南飞去……天地间弥漫着一片深秋的寂寥之气。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古老的燕赵文化造就了世代相传的燕赵侠风,邯郸游侠之“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处报仇身不死”,燕地刺秦荆轲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一曲曲高亢壮烈的燕赵之歌,铮然天地间6隋书·地理志》云:“悲歌慷慨”,“俗重气侠”,“自古言勇敢者,皆出幽燕”。被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在《送董邵南序》写道:“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不仅大学士苏东坡曾赞叹“幽燕之地,自古号多豪杰,名于图史者往往皆是”,曹操在占领冀州后也曾感叹“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清光绪二十六年,英、法、德、美、日、俄、意、奥派遣联合远征军侵华,燕赵、京津武林志士投身义和团抗击八国联军。形意拳大师、“霹雳神手”穆振东随大师兄李存义等人提刀上阵痛杀洋兵,在夜袭天津老龙头火车站时,一柄雁翎刀杀得守站俄兵肝胆俱裂。李存义弟子傅剑秋在《形意真诠·跋》中记载了形意拳先哲的壮举:“庚子之岁,八国入侵,洋兵到处掳掠、奸淫烧杀,民不聊生。当时有血气者,号称义民,奋起反抗……先生每战必先,勇猛杀寇,血透重衣,尤在天津老龙头火车站一役,摧枯拉朽。洋兵披靡,遗尸盈野,弃械而窜,时人称快……”义和团运动失败后,西方列强和清朝政府悬赏缉拿李存义、穆振东等形意拳弟子,群豪曾避难山西太谷一段时期。民国元年,在同盟会的支持下,李存义与其师弟“闪电手”张占魁在天津创办北方民间最大的武术团体——中华武士会,同盟会委派燕京支部委员、李存义门下弟子叶云表任第一任会长,李存义任总教习,不久由李存义出任第二任会长兼教务主任,亲自教授形意拳。此时,穆振东也早已归隐河北深县老家,务农闲隙,将收养的乱世孤儿秦铁英、黄石山、陈诚桢三人培养成为形意拳门内的搏杀高手。一年前,大弟子秦铁英出手搭救赴山东海曲县盐镇上任的盐务公署总办唐仁才一行,被唐仁才带走聘做护盐缉私卫队长。二弟子黄石山和老三陈诚桢侍奉穆师左右,务农闲暇就去镇上做工,穆振东则调教着邻居家的几个娃娃练拳玩儿。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从郊外传来,老人眼睛微微一眯,心道:“两匹快马,蹄声凌乱,该是经过长途跋涉了。”听得马蹄在村头停了片刻,复又响起,竟是奔着这边来了。老人端茶喝了一口,茶碗还未放下,马蹄声就在门外停止了,“咚!咚!咚1敲门声响起。一个男娃子转过脸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点点头,男娃子快步过去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两个青衣汉子,其中一人操着鲁东南口音问道:“主人在家吗?”男娃子还未回答,老人放下手中的茶碗:“请进吧。”两个汉子并不进门,而是站在院门朝老人一抱拳:“敢问老人家在山东海曲县盐镇有亲戚吗?”“嗯?”穆振东这才注意到两位汉子的腰间各束了一条白色麻布,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悚然起身,脚下一个不稳,伸手扶了磨台一下,快步走到两个汉子面前,“铁英,他……?”“穆老师傅。”两个汉子当即跪在门口,高个汉子抬头道,“秦爷……他驾鹤仙去了。”说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方白色麻布,双手擎过头顶。穆振东怔了片刻,慢慢伸手接过白布,沉声道:“起来吧。”说完转身缓缓地走到磨台边上,站着不动了。“唉咦1老人胸腔中蓦地冲出夹杂着悲愤的一声断喝,右手一沉按在磨台上,“叭”地一声轻微的脆响,铲头犁大小的一块磨台石登时裂下,“嗵”地落在地上。门外两个汉子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穆振东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唉,请进吧。”回过头来,见他们有些为难,这才又道:“噢,对不住了。”老人说着到院墙角拿了铁锨,进屋从灶膛里铲了一些草木灰,在院门口撒了一条线,说:“进来吧。”两个汉子拴了马,跟老人进了院。两个男娃子已经将地上那块磨台石搬到了墙根,把凳子摆在磨台前,重新倒了两碗茶水,退到了一边。“坐吧。”老人向两位汉子示意,转脸对俩男娃子说:“你俩去,把你们二叔、三叔叫回来。”俩男娃应了一声就往外走,老人又嘱咐道:“什么也别说,就说我让他们赶紧回来。”俩男娃子说了声“知道了”,就小跑着出去了。穆振东这才向两位汉子问起秦铁英来。高个汉子介绍自己叫安平林,矮个叫胡日升,两人将秦铁英护盐在太行山遇害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并一再说唐仁才震怒,盐务公署已经致函,请求河南倾力剿匪。高个汉子说,盐务公署一接到消息,唐仁才就遣他俩马不停蹄赶往深县,路上走了两天,按照海曲县的风俗,明天就该出殡了。“从太行山到海曲县,走了几天?”“紧赶慢赶,走了五天吧。”胡日升回答。“五天,时间不短了。”穆师沉声道。“噢,路上颠簸,也是怕委屈着秦爷,所以走得慢。”安平林接过话头,又嗫嚅道,“护盐的弟兄们为保全秦爷,散了几坨盐填充了棺材……”老人抬手用手背擦着眼角,从鼻腔中“吭吭”地冲出几声啜泣的气息。一阵疾劲的脚步声传来,“来客人了。”墙外话音刚落,院门就开了。“师父。”“师父。”黄石山和陈诚桢一前一后进来,各自对穆振东喊了一声。黄石山一眼看到两位来客的腰上束着白色麻布,没等穆振东开口,张口就问:“两位这是……?”两位客人站起身来,正不知如何答话。“山子,诚桢……”穆振东抬头看了俩弟子一眼,又转过去招呼安平林和胡日升,“你们坐,你们坐。”黄石山和陈诚桢一看穆振东的眼睛,脸色就变了:“师父1他俩又同时把目光转向安平林和胡日升,黄石山几乎是一声低沉的怒喝:“怎么回事?”这两位就怎么也坐不下去了。“山子1穆振东打断了他,顿了顿说,“这两位是你们大师兄的同僚,是客人。”黄石山和陈诚桢似乎明白怎么回事了,两人的眼圈子霎时就红了。“你们大师兄……走了。”穆振东说着,忍不住在胸腔里“吭吭”着。黄石山痛苦地闭上眼睛,双腿一跪,喊道:“师兄——”当即伏在地上痛哭失声。陈诚桢满脸儒雅登时化作悲伤,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哭出声来。俩男娃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看着这一切,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待黄石山和陈诚桢的哭声减弱,安平林和胡日升走过去挽着他俩,不断地劝慰着他们。穆振东低声说:“山子,送送客人吧。”又对安平林和胡日升说:“谢谢你们。”两人忙不迭地道:“应该的,应该的。”走出院子,安平林和胡日升牵了马,回头朝站在门口的黄石山、陈诚桢拱手告别,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师兄弟俩转身走到穆师身边,“诚桢。”穆振东低着头,指了指磨台上的茶碗,“你去吧。”陈诚桢拿了方才安平林和胡日升用过的茶碗走到院门外,一扬手,一个茶碗飞出去四五丈远落在水沟沿上,再一扬手,另一个茶碗跟着疾射过去,“啪”地一声脆响,两个茶碗碰得粉碎溅落。晚上冷锅冷灶,师徒三人谁也无心吃饭。送走了最后一拨过来劝慰的邻居,黄石山关了院门。东里间的炕上,穆振东盘坐炕桌前沉声不语,陈诚桢从竹席上折了一段竹篾挑了挑油灯芯子,屋子里亮堂了不少,黄石山挑帘子进来说:“师父,给您做碗吃的吧。”“不吃了。”穆振东道,“你们饿就吃点儿。”黄石山和陈诚桢对视了一眼,看着穆师说:“我们也不饿。”“嗯。”穆振东顿了一下说,“你俩明天就动身。”“好的,师父。”黄石山应道。陈诚桢点点头。穆振东抬头看着两个弟子,吐出四个字:“去——太行山。”“好的,师父。”黄石山、陈诚桢齐声应道。“不管这匪是不是官养的。”穆振东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不是官养的,报仇,也轮不上他们。”黄石山和陈诚桢点了点头。“当初让你们大师兄去盐镇,原本是为了你们以后都有个谋生的活计。”穆振东慢慢地说,经历庚子之乱后,穆振东这一辈武林豪杰已经意识到热兵器时代已经到来,“在枪炮面前,人基本上冲不过去,活生生的人提着刀枪往前冲,半道上就被轰没了。”拳术可以传承,但已经很难用于安身立命糊口营生了。“三百六十行,难抵一盐商”,半年前,盐官唐仁才提出带秦铁英去盐镇,穆振东当场就答应了,临别把自己一直使用的雁翎刀给了秦铁英。当时,穆振东就希望秦铁英在盐界立足,再把黄石山和陈诚桢带出去。穆振东这一初衷,不可谓不为弟子谋远虑。盐,乃天下财赋。古代中国所征收之赋多为田赋与丁赋。自齐国名相管仲首创“官山海”开始,国家开辟了第二个财赋之源——“盐铁之赋”,《管子·轻重篇》记载:“十月始正(征),至于正月,成盐三万六千钟。……得成金万一千余斤。”为齐桓公成就霸业打下了雄厚的经济基矗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禁山泽之原”,因盐赋积聚起来的财力支撑着秦王嬴政长达数十年的统一战争。大汉王朝建国之初曾废除“禁山泽之原”政策与民生息,汉武帝即位后,因与匈奴交战致使国力趋于枯竭,遂任用桑弘羊等人进行“盐铁官营”变革,成为打赢对匈奴战争的财力保障。唐代前期没有实行“盐铁官营”政策,安史之乱后,以盐法变革实现国力中兴,并且在历史典籍中第一次出现了盐赋收入达到国家税赋一半比重的记载。元代统治者对盐赋的依赖性更大,“国家经费,盐利居十之八”,过度依赖盐赋的税收结构根本经不起盐业生产的任何风吹草动,元末张士诚发动淮南盐民起义,蒙元政权只能眼睁睁地等着几支起义军争斗定胜负之后,接受了被赶回大漠之北的命运。明清两代,则重新回到唐代“天下之赋,盐利居半”的格局。历朝历代,国家遇到战争、灾荒、民变需要筹集巨资时,大多以盐赋为主;满清时代的皇帝巡幸、太后生日,甚至都要盐商“急公报效”。在这样的背景下,对盐商而言,盐,就是滚滚财源;对官场官员而言,盐,就是肥差美缺。穆振东指望弟子能在盐界中哪怕挣得一家商号或半个公职,也就有了衣食无忧的营生了。一灯如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也开始打鸣。“不早了,回屋睡会儿吧。”穆振东说。两位弟子答应了一声,陈诚桢将油灯端到炕头墙上的土龛里,黄石山把炕桌搬到炕前倚着墙放好,跟师父说了声“师父您也早休息”,两人就退出去回了西里间。第二天一早,师兄弟俩一人烧饭一人打扫卫生,里外简单收拾了一遍,把饭热在锅里才出门。去镇上备了马匹、干粮,回来的路上经过邻村又把做工的工钱结了。到家时,穆师正好把饭端出来等着他俩了。用完了饭,黄石山伸手要收拾桌子,穆振东说:“山子,别收拾了,你们准备一下上路吧。”黄石山不听,和师弟一起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洗碗刷锅,里里外外看了看,俩人又洗了把脸,给穆师沏了壶茶,这才一起走到师父跟前。“师父,那我们出发了。”黄石山说。穆振东起身往外走,黄石山和陈诚桢提了包裹跟在后面。走出院子,两匹备好鞍鞯的马拴在门口的槐树上,两人把包裹挂在鞍桥上,解了缰绳翻身上马,穆振东仰脸叮嘱了一句:“凡事小心,早些回来。”“知道了,师父,您照顾好自己。”两人一抖缰绳,策马而去。盐镇龙王庙前的广场上纸灰袅袅、白幡飘扬、哀乐震天,时不时的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灵棚里,停放着一口漆黑油亮的大棺材,是秦铁英的灵柩。灵棚两侧悬挂挽联:日月逝如流水,一朝永诀;风云变幻不测,千古同哀。依照唐仁才的想法,灵堂原本想设在盐务公署里,但按照盐镇当地风俗,客死他乡的人只能在外面搭建灵棚。秦铁英在盐镇没有亲人,唐仁才要求,盐务公署所有人员停止公务参加秦铁英葬礼,并安排下属口头通知了盐镇大大小小各家商号的掌柜。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秦铁英到盐镇不过半年多,平时不善言谈交际,半年来除了陪唐仁才巡查盐滩和偶尔稽查商队,其余时间大多用在了练功上,所以和镇上大多数商号掌柜并不熟识。葬礼来了这么多人,部分是看着唐仁才的面子到场的,还有一部分人实际上是来赶热闹看光景的。申时一到,灵棚两边的吹鼓手鼓起腮帮子又吹了一通哀乐,众人走上前去分立两侧,灵棚前让出一道两丈宽的空地来。鞭炮响过,盐务公署文书陈大正走到众人前宣布葬礼开始,唐仁才简短地致悼词后,盐务公署人员和各商号掌柜依次上前叩拜亡灵。眼见叩拜的人稀稀落落,陈大正看了唐仁才一眼,见唐仁才点点头,就准备宣布起灵,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黑衣窈窕女子,径直走向灵位前。陈大正一眼瞥见,不禁叫道:“唐小姐。”唐仁才抬头一看脸色就变了,他抬手正欲说话,“郑记盐号”老掌柜郑培秋一扯他的衣角,唐仁才转脸看,郑培秋满眼怜爱,看着唐仁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唐燕姝走到灵棚前,一脸冰冷地对着秦铁英的灵位鞠了一躬,直起身转过去背对着秦铁英的灵柩,静静地站在那里。鞭炮不响,哀乐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唐燕姝身上,陈大正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转过脸去看唐仁才。“啪!啪!啪……”骤然响起的枪声,把不少人惊得打了个哆嗦。陈大正和唐仁才也是一哆嗦,回头去看,只见唐燕姝微微仰头,右手擎着一支精巧的小左轮手枪,一缕淡淡的青烟萦绕在枪口。打光枪里的子弹,唐燕姝右手一垂无力地落在腿边,抬眼看着前上方向外走去,两行清泪流了下来……眼看着唐燕姝离开了广场,陈大正回过神来,喊了嗓子“起——灵——”,鞭炮和哀乐顿时又响了起来。有人牵了一驾马车到灵棚前,两个黑衣汉子上前“砰!砰!砰”钉上了棺盖,几个壮汉上前将灵柩慢慢抬起,轻轻地放到马车上。鞭炮开路,乐队在前,白幡紧随其后,纸钱漫天飞扬,龙王庙的一个道童捧着秦铁英的灵位走在马车前,后面跟随着盐务公署人员和一些商号的掌柜,唐仁才、毕洛爵等人扶棺相随,章自元扶着灵柩禁不住热泪滚滚……盐镇西山主峰的石崖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黑松林,黑松林前大片向阳的草地里有一簇一簇黄色、紫色野菊花在秋风里微微摇曳,深秋的骄阳晒得这些野菊花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花丛中有小小的蛱蝶在逐飞,豆粒大小的黄蜂嗡嗡地叮着花蕊,草丛里不时还会蹦出一两只土褐色的蚂蚱。龙王庙住持田崇君道长站在草地东侧边缘的松林前,出神地看着山下的千年盐镇和盐镇外大片大片明镜般的盐田,隔着盐镇和盐田向东,是一望无际的的大海,远处浩渺的海面上散落着几艘小船,大团大团的白云从海天交际处慢慢涌上来,将碧海之上的天空衬托得如宝石般通透湛蓝……田崇君身后不远处,几个汉子已经在黑松林前的草地上用青砖砌好了墓穴。墓穴的位置,是田崇君上山勘定的。秦铁英的遗体运回盐镇后,一直停放在龙王庙,田崇君亲自为秦铁英擦洗了身体,整容换衣入殓,又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亡灵。唐仁才每天都去龙王庙看秦铁英,“铁英对我有救命之恩,不把凶手绳之以法,我唐仁才誓不为人。”只要见到田崇君,他都悲愤不已地重念这句话。问及秦铁英身上的伤口,田崇君说致命伤在颈部,胸口的血洞应该是火器或暗器所伤,但在里面却没有探到有什么东西,“人已经不在了,再动刀没有必要,也就别委屈秦卫队长了。”唐仁才听了,默不作声。田崇君并没说真话。他给秦铁英擦洗身体时用竹夹把血洞里的凶器取了出来,是一支约四寸长的全精钢短箭,虽然没有击中秦铁英的要害部位,但射入体内足以让他提不起任何劲力。盐务公署缉私护卫队员将秦铁英的遗体抬到龙王庙的时候,田崇君从他们零星的谈话中得知劫匪只取走了雁翎刀,显然劫杀是冲着秦铁英去的,但这仅仅为了一把雁翎刀么?秦铁英有恩于田家。田崇君留了个心眼儿,他用油纸将短箭包好藏了起来。田崇君原为盐镇田家廒头的私塾先生,通易学、好戏文,他中年丧子,妻子伤心之下饮了盐卤撒手人寰,他心伤之下蓄发进了龙王庙。田崇君家中别无亲人,年前大哥病逝,农忙时节,田崇君也会回去帮着大嫂田安氏和侄子田顺做做农活儿。大哥抱病卧床时,家里债台高筑,将宅子卖了也没还上债,田安氏禁不住几个债主的催逼,一时想不开竟投海自杀。恰好秦铁英骑着黑骏马去海边练功,伸手将田安氏救上了岸,问明原委后将她劝了回去,秦铁英随后回盐务公署自己的住处,从积攒的饷银中取了两封银元,骑马到田家廒头打听到田家母子栖身的住处,将银元送了过去;过后不久,秦铁英又安排田顺到盐仓做工,田家也算是有了一份固定的收成。田家人记着秦铁英的这份恩情。秦铁英的葬礼上,田顺祭拜时哭得一塌糊涂,田安氏更是嚎啕大哭几近晕厥。秦铁英这份恩情,田崇君自然也是记在心里……他正看着远方海天出神,道童邱小松走到他身后,“师父,出殡的要上山了。”田崇君转过身看了看已经到了山脚下的送殡队伍,鞭炮声和哀乐已经清晰可辨了,他点了点头说:“秦卫队长下葬后,你们先回去,我回田家廒头一趟。”邱小松道:“知道了,师父。”马车无法上山,秦铁英的灵柩由八位精壮汉子用杠子抬着,轻轻停在墓穴旁的草地上。仵工上前将柩尾的小木塞打掉“放栓”,过了一会儿,田崇君高声道:“吉时到——”八位精壮汉子上前抬起棺材轻轻放到墓穴中。田崇君手捧罗盘审定了方位,见无偏差,遂朝两边点点头,汉子们解除绳索,邱小松将红布铭旌铺在棺盖上,又将一瓮米酒均匀地洒在上面。田崇君庄重地喊了一声:“秦公铁英起来喔1他语音徐徐落下,唐仁才、毕洛爵、陈大正、郑培秋和章自元等人上前铲了几锨土扬到棺盖上,接着几个汉子接过铁锨开始填土。不到半个时辰,盐镇西山的这片草地上就起了一顶半丈高的坟包,两个石匠在旁人的帮助下立了精心打磨的墓桌、墓碑。两杆白幡插到坟丘上,堆成了小山的纸钱点燃后,鞭炮和哀乐又响了一阵子。待纸灰烧透,众人跪在坟前磕了头,邱小松捧起秦铁英的灵位,众人跟在他身后转道下山,只留了田崇君和几个汉子修整坟丘。陈大正跟在下山的队伍中走了没几步,折身疾步走到田崇君身边,说:“公署在海诚酒楼设宴答谢诸位,道长今晚千万要过去呀。”田崇君头也不抬,只回了一声“好的”。陈大正眼珠转了转没再说啥,朝下山的众人赶去。田崇君这才转过脸看了远去的众人一眼,接着道:“田顺,你过来。”他顺着风走到了下风口的草地边上,田顺将铁锨竖着铲在地上,跟在田崇君身后。“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你都记好了吗?”“记好了,二叔。”“用不了几天的。”田崇君说,“还有,你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二叔,你放心吧。”田崇君正待再说什么,“咴咴咴咴……”黑松林里传出一阵凄厉的马嘶。“秦爷的马1田顺叫了一声回头循声去看,黑骏马已经从黑松林里窜出来,直奔秦铁英的坟茔而去。正在修整坟丘的汉子们闻声抬头,俱是满眼惊慌,这匹黑儿马的脾性他们大多领教过,几个人端着铁锨慌乱地向四周散开后,心悸不已地盯着黑骏马。黑骏马对众人毫不理会,它到了主人的坟茔前,低头上前两步,翕动鼻翼嗅了嗅冰冷的石碑和墓桌,轻嘶两声,又轻轻地伸出舌头不断地舔着墓碑上的字,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它的双眼中滚落出来……西天落日下,黑骏马昔日油光锃亮黑缎般的皮毛光泽不再,原本浑圆骠壮的身体也消瘦了许多。田崇君和田顺慢慢走过去,隔着丈余停下脚步,看到这情景,两人禁不住泪流满面……周边的几个汉子没人敢靠近,田顺眼看着黑骏马慢慢走上前去,他抬手准备去摸黑骏马的脸,黑儿马一甩脑袋跳将一边,它侧着脑袋看着墓碑,轻轻一声嘶鸣后噌噌几步就钻进了黑松林,马蹄声转瞬即逝,紧接着的几声哀嘶已经在数十丈之外了。众人默然无语,田崇君噙着热泪喃喃道:“马嘶落日青山暮,雁度西风白草新……”日落时分,众人修整好坟丘开始下山,田崇君和田顺走在后面。山路转弯处,田崇君停下脚步回望,但见几杆白幡在夕阳下随风摇曳,远方被落日染红的秋空之上,一只鹞鹰扶摇在风中……田崇君双手抱阴阳合太极,遥对秦铁英的坟墓方向深深一揖。海诚酒楼灯火通明,厅堂的几张大圆桌围坐了盐务公署要员、各大商号掌柜和盐镇几大望族的长辈。满桌珍馐美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着烟草香、酒香,弥漫了整个厅堂。陈大正神色匆匆地走到微微颔首的唐仁才身边,低头俯耳说了几句话。唐仁才听罢,神色微变低头动了动嘴唇,陈大正点点头又匆匆离开了。田家廒头村西的一个小院里,田顺和母亲正在油灯下吃饭,听得外面有人喊:“田顺!田顺1田顺朝外面应了一声,放下碗筷起身就出去了。半天没见田顺回来,田安氏到院门口去看,淡淡的月光下看不见一个人影,她喊了两声“顺子”不见回应,一脸纳闷地回了屋子。田安氏本以为是田顺的伙伴喊了他出去,没想到了半夜也没见儿子回来,一晚上忐忑不安就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她就挨家挨户到儿子几个平时要好的伙伴家里去找,得知头天晚上他们都没见过田顺,又急匆匆地去镇上的盐仓去问,也没人见到田顺,田安氏这一下子心里上了急,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龙王庙,拍了几下庙门,里面有人问是谁,田安氏应了声:“顺子他娘。”庙门打开,邱小松鼻青脸肿地歪着脑袋立在那儿盯着田安氏,还没等田安氏说话,便没好气地道:“师父不在1“啊,啊,你的脸怎么了?”邱小松和田顺年龄相仿,田安氏也经常见他,所以看到他这副模样就禁不住关心起来,“跟谁打架了?”“我能跟谁打架呀?”邱小松心情很不好,说起话来都气鼓鼓的,“昨晚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几个王八羔子找师父,我说师父不在,他们还不信,闯进庙里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嘴里不干不净的,我让他们说话时嘴里放干净些,那几个王八蛋上来对着我就一顿打,斜他姥姥的1他说着说着直接开骂了,一点儿都不顾忌自己是个出家人。田安氏赶紧问他:“老二上哪儿去了?”“昨天在山上埋秦铁英的时候,他说回趟田家廒头,你没见着他吗?”邱小松反问。田安氏心里一惊,头晚吃饭时在外面喊田顺的人肯定不是田崇君,这叔侄俩齐刷刷地找不到人了,不会是出事儿了吧?又会出什么事儿呢?她越想心里越害怕,浑身上下禁不住一阵冰凉。看到田安氏脸色煞白、身体竟有些发抖,邱小松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了,他赶紧问道:“婶儿……婶儿咋了?出什么事儿了?”田安氏这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扯住邱小松道袍的袖子,声音颤抖不已:“顺……顺子……顺子也不见了。”“婶儿,婶儿你别着急。”邱小松探头看了看外面,赶紧关了庙门,“走,婶儿,到屋里说去。”他扶着田安氏进屋,给她倒了碗水,“婶儿你坐,喝口水。”田安氏哪里还有心思喝水呀?她怔怔地一口气从昨晚有人喊走田顺到里里外外找不到人说了一遍。邱小松也有些纳闷了,但又实在想不出个子午寅卯来,末了只能宽慰田安氏,“婶儿,师父和顺子又没得罪过人,指定不会有啥事儿的,咱再等等,再等等。”好说歹说,邱小松总算是让田安氏暂时平静下来,把她送走后,邱小松不禁琢磨起头天晚上的事情来——将近子时,邱小松正坐在油灯下打瞌睡,庙门“咚咚”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邱小松以为田崇君回来了,就赶紧往外跑,还没到门口,大门又被急促而凌乱地拍了几下,邱小松听着不对劲,就问了一声:“谁?”“开门!开门1门外显然是好几个人,拍着门嚷道,“开门!找田道长。”邱小松上前拉开门栓,大门忽地被推开了,呼啦啦进来好几个汉子,淡淡的月光下皆是陌生的面孔,为首的一个黑衣汉子问:“田崇君呢?”“师父去田家廒头了,还没回来。”“去田家廒头了?”黑衣汉子道,“这么晚了还没回来?”邱小松道:“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师父做什么?”黑衣汉子没再搭腔,他抬手把邱小松推了个趔趄,脑袋一歪努了一下嘴:“找1几个人径直奔向后院,邱小松知道阻拦不住,遂由着他们去了。不多会儿,众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前院,都看着黑衣汉子摇头表示没找到,黑衣汉子上前一步眼看着邱小松问:“他什么时候去的?”邱小松一看这架势,抬头看了黑衣汉子一眼,不再说话。黑衣汉子伸手“啪啪”拍了拍邱小松的脸颊,拉长了声音说:“问你呢。”邱小松梗着脖子没说话,一个汉子语气颇为轻佻地嬉笑道:“是找他嫂嫂去了吧?那今晚还能回来吗?”“你嘴里放干净点儿。”邱小松听不得别人侮辱田崇君,他转过脸冲那汉子道,“在这里胡说八道,龙王爷劈了你。”“呦嗬1骂人的汉子“嗬嗬”两声走过来,突然挥起一拳打在邱小松脸上。邱小松被打得身子转了个圈,伸手一把扶住旁边的银杏树才没摔倒,他捂着脸就开骂了:“我操你姥姥!你狗日的1“小牛鼻子1这汉子冲上去一脚将邱小松踹倒在地上,嘴里骂着对邱小松一阵拳打脚踢,“娘的!老子先劈了你,你信不信?1边上几个人也围上去趁机用脚踹着邱小松。邱小松双臂护着脑袋蜷在地上被踢打得滚来滚去,嘴里还不住地骂着。黑衣汉子在边上喝道:“行了!找人要紧1几个人方才停止殴打,跟着黑衣汉子走出庙门远去了。满脸是血的邱小松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冲着那伙人的背影继续骂:“狗日的!我操你们姥姥!等着龙王爷打雷劈了你们1道童方月清本来已经睡下了,被这伙人吵醒后也穿上衣服到了前院,却只看到邱小松一个人鼻青脸肿衣冠不整地站在庙门口厉声谩骂,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刚才那是些什么人?”“怎么了!?”邱小松正没地方出气,这下可逮着撒气的了,他冲方月清怒道,“你他娘的怎么才出来!?刚才你干嘛去了!?”方月清倒没和邱小松一般见识,只是鄙夷地说:“你骂我干什么呀?我又没打你。”说完扭头就走。“回来1邱小松喝住方月清说,“你赶紧抄近道去田家廒头找师父,刚才那些王八蛋不是什么好东西。”方月清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再和邱小松饶舌,转身出了大门,一溜烟就跑远了。邱小松骂骂咧咧地伸手抹了两把鼻血,感觉有些不对劲,带上大门朝着田家廒头的方向追了上去。邱小松和方月清到了田家廒头,田崇君的老宅子黑灯瞎火的,两人又约莫着去了田崇君的几个熟人家,人家也都早早睡下了。末了回到龙王庙也没见田崇君的影子,他俩只得带着一肚子纳闷各自回房了。一阵阵寒意从邱小松后背升起……群山逶迤,残阳如血。两匹快马沿着山脚奋蹄如飞。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黄石山和陈诚桢很快就赶到了青石镇。报丧的安平林和胡日升说,秦铁英是在青石镇宾悦客栈遇难的,护卫队老丁将秦铁英出手挫败朱西的事情禀告了唐仁才,陈大正认为秦铁英遇难朱西难逃干系,秦铁英遭遇报复身亡的说法随即传遍了盐镇的大街小巷。然而,宾悦客栈的老板和伙计一口咬定事发当晚他们睡得太沉,等到惊醒的时候,秦铁英已经遇难了,他们也压根没见到凶手的影子。问到朱西的时候,客栈老板倒是爽快,说朱西原本生于县城一富足人家,祖上以坐堂行医为业,因为和县城另一家医馆竞争,两年前被对方勾结官府陷害导致家道败落,朱西一气之下落了草,先是将陷害他家的医馆劫了个干干净净,使手段将当任县太爷逼得卸甲归田,待他成了一定气候,又把家中老父亲接到了山寨上;朱西虽说不济贫,但也不做欺压平民百姓的事情,因其打劫的多是过路客商,所以当地官府对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石山和陈诚桢留意打探,大致了解到了太行山的几股绿林势力,宾悦客栈老板对朱西的描述和他俩头天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既然大师兄和朱西接手了,无论他是否真凶,追查肯定要从朱西下手。”黄石山和陈诚桢达成了共识。这师兄弟俩均非鲁莽之辈,一个精壮干练一个温文尔雅,言谈举止间都还流露着一股和善温顺的劲儿,无论谁都不会把他俩和搏杀高手联系到一起。第二天一早,两人打探好路线,简单用了早饭,打马直奔朱西老巢——寒石寨。寒石寨并不寒,山寨向阳而建,坐在两道山岭中间的一片开阔地上,青石砌成的围墙套着木石结构的几进院落,背依着三十余丈高、五十余丈宽的一整面摩天石壁,在深秋中的阳光中竟然透着淡淡的暖意。山寨大门紧闭,黄石山和陈诚桢在山寨门楼下刚刚勒住马,门楼上探出两个脑袋来,一个喽啰朝下喊道:“下面两位从何而来?有何贵干呀?”黄石山仰头朗声道:“河北深县黄石山、陈诚桢前来拜会。”“稍等1话音一落,俩脑袋缩了回去。约莫半袋烟的工夫,门楼上又探出几个脑袋,其中一人喊道:“下面的听好喽,我家老大没有河北深县的朋友,请别寻他处。”黄石山道:“叫你们老大出来说话1“我们老大忙着呢,没工夫搭理你们1黄石山冷冷一笑没再说话。陈诚桢跳下马背信步朝山寨大门走去,门楼上有个喽啰叫道:“站住1陈诚桢毫不理会,靠近大门时他身形一晃倏地弹向大门,两扇黑色大门轰然洞开,崩裂的门板哐地撞向两边,牢牢贴在墙壁上。这下子头顶上瞬间炸了窝,几个喽啰大呼小叫冲下来,提着兵刃把陈诚桢拦住了。陈诚桢站在山寨门口,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几个喽啰,为首的喽啰正举了钢刀犹豫不定,只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喊道:“不要动手1说话间,一个青衣男子走到了陈诚桢面前,对陈诚桢拱了拱手,又朝正伏在马背上笑嘻嘻地看着这边的黄石山一拱手,道:“在下杨进,两位不要见怪,别为难我这几个小兄弟。”陈诚桢回头看了黄石山一眼,又转过脸对杨进点点头:“好说。”几个喽啰一听这话顿时如释重负,为首的伙计更是长长吁了一口气。“两位,里面请。”杨进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个喽啰让到两边,陈诚桢等了黄石山下马过来,两人并行进了山寨大门。大门正对着山寨正厅,正厅两侧门柱分刻“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立见消亡”,陈诚桢读过几年私塾,识得此语出自《朱子家训》,绿林山寨讲究这个可真出乎他的意料了。杨进回头对黄石山和陈诚桢说:“两位请稍等。”他说完便疾步进了正厅,很快又转出来,站在门口道:“两位,里面请。”若不是正中间挂着一幅关公像,陈诚桢更是差点儿误以为他和二师兄来到了哪家大户人家的客厅,——进了正厅,正面供着一幅关公像,两侧悬挂的竖幅依然是《朱子家训》: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两旁立着十几个手执各式兵刃的汉子,三三两两的在窃窃私语,杨进抬手掩了嘴“咳咳”两声,正厅里方才安静下来。脚步声起,一个黑衣黑裤的精瘦汉子从侧门走出来,他敞怀露出对襟白棉褂,黑色圆口布鞋衬着白棉袜。分立两侧的伙计们抬头看着他齐声道:“大哥1他头也不抬嘟着嘴“嗯嗯”两声,坐到太师椅上歪着脸看了黄石山和陈诚桢一会儿,张口道:“我——的寨——门,是——哪——哪位——给捅——捅破的?”“陈诚桢,无意冒犯朱寨主。”陈诚桢一抱拳,稍一停顿,又抬手介绍黄石山,“这是我二师兄。”黄石山拱手道:“黄石山。”朱西“嗬嗬”笑了,说:“知——道……我——那两扇——大——大门,值——多——多少钱吗?”黄石山和陈诚桢还没说话,朱西一摆手,道:“这个——再——再说,说——说吧,找我——做——做啥?”黄石山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悲痛,他沉声道:“十天前,青石镇宾悦客栈,朱寨主不会不知道吧?”“官——盐驼——驼队1朱西说话磕磕巴巴,一着急憋得眼睛都闭上了,“你——们是——是官——官家的?”黄石山冷冷地盯着朱西,一字一句地说,“听闻朱寨主与我大师兄交过手。”朱西左右看了一眼,涨红了脸道:“不敢,不——不敢。”“说吧。”黄石山道。朱西露出为难的神情,他极不自然地看了看杨进,低头左右瞅了瞅,欲言又止。“让朱寨主为难了。”黄石山咬着牙冰冷地吐出了这几个字。黄石山话音未落,只听“呛”地一声,朱西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到脖子一凉,一柄钢刀已经架在他的下巴一侧,刀刃轻轻切在皮肤上,细若发丝的疼痛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抬眼看,竟是陈诚桢反手握了一把钢刀。陈诚桢身后的一个家伙呆若木鸡,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柄空空的刀鞘,杨进和其他的伙计也不敢动了。朱西闭上眼睛,说:“我——也拿——拿不准是——谁干的,听说——他们——没——没动盐,大——大概——就是冲——冲着秦——秦爷去——去的。”他吃力地说完这些,抬眼看了看陈诚桢,又小心翼翼地转头望了望黄石山,“郝——郝胜。”说完长出了一口气。陈诚桢回头看黄石山,黄石山道:“有劳朱寨主陪我们走一趟?”虽是问话,但冷冰冰的不容拒绝,他说完转身就走。陈诚桢把钢刀从朱西的脖子上拿开,转身跟黄石山向外走时,手臂一抖,钢刀“呛啷”插回刀鞘,握着刀鞘的伙计失了神一般怔怔地没有任何反应。朱西也在出神,杨进惊叫一声:“大哥1朱西循声去看,嘴巴半天没合拢,——黄石山方才站立的地方,原本几块好好的青砖碎裂陷成了两个脚窝,他向外走去,身后地面的青砖也随之碎裂了一串。朱地看着碎裂的青砖,毫无表情亦无感情地张嘴吐出了两个字:“备马。”这次,他竟然没有磕巴。郝胜,绰号“郝胡子”,是太行山一股恶名昭著的绿林势力的头目。七、八年前,郝胜从外地流落太行山,在蔡良的山寨落草,因其工于心计且出手狠辣,很快就在当地绿林中有了名号。蔡良经心腹多次提醒,逐渐对郝胜产生了戒心,不料却在自己的生日酒宴上被佯装敬酒的郝胜刺了个透心亮。郝胜随即伙同暗结的死党对山寨进行了清洗,把蔡良的心腹及其他不愿跟随他的一众人全部杀掉,打出“胜寨”的名号横行当地抢劫掳掠。郝胜深谙“匪以官养”之道,他重金私结官府,官府对其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上级官府施压追问就上山剿匪做做样子。为了让手下的人死心塌地,胜寨不仅不留双手不沾鲜血之人,就连前来落草的人都必须至少带一颗首级做投名状,所以胜寨上下几乎皆为亡命之徒。黄石山和陈诚桢打探太行山绿林势力问到胜寨时,陈诚桢当即就从二师兄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杀气。路上打尖的时候,陈诚桢突然道:“二师兄,拔了胜寨?”黄石山看了看陈诚桢,嘴角一翘:“你说呢?”“我给师兄打头阵。”黄石山点点头:“先把大师兄的事情办了。”胜寨距寒石寨近二百里路,三个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半时辰就靠近了胜寨,三人寻了一处隐蔽地下马休息。朱西一路默不作声,吃干粮、喂马时他磕磕巴巴地闲不住了:“你——你们——练——的东西,是——叫——‘过——过步蹦’吧?”黄石山和陈诚桢没搭理他。“快!太——快了,还——那——那么霸——霸道。”朱西只得自言自语,用自我解嘲地口吻说,“半——个月之内,我——竟然连——续两次,还——没出手——就——被拿得——死死的,这——事儿传——出去,我——简直——没法做——做人了。”黄石山抬头盯着朱西,盯得他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黄石山低沉冰冷地说:“倘若我大师兄的事情和你有半点儿关系,那你肯定不能继续做人了。”“我——朱西——是——草寇,但——也不是——恩——将仇报——的——小人。”朱西提高了声音,“秦——爷一出手,就——把我给——放飞了,但——他一点儿——都——没伤我,这——就是——情——分,朱——西我——记——记着呢。”黄石山和陈诚桢沉默不语。“我——以为——官府会——接着追查,没——想到——你们先——先到了。”朱西磕磕巴巴地说,太行山的几股绿林势力多数以劫财为主,出手就杀人的也只有郝胜能干出来,不过只杀人不劫财又不像郝胜的作为,“这——事儿——有点儿门道,要——真是他——干的,你——们得——好——好好问——问问。”黄石山和陈诚桢对视了一眼,陈诚桢对朱西说:“等会儿你就不用进去了,在山寨外等着就行。”“那——怎么行?”朱西一本正经地说,“秦——爷的情——分,我必——须得还呀。”黄石山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又说:“郝——胜要——知道——我来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不——不过,我——看他——恐怕也——没——没机——会了吧?”他说完就去看黄石山,黄石山面无表情;他又去看陈诚桢,陈诚桢扭过脸去看着别处。朱西反倒笑了:“今——天就——权当我——朱西——高攀了,跟——两位爷——闯一闯这——这胜寨——又——又如何?”陈诚桢看了黄石山一眼,黄石山朝朱西说:“先吃东西吧,等会儿跟在我们后面。”说完他坐到一边继续啃起干粮,朱西也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吃饱喝足,打马沿着谷底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拐上一道山岭,顺着岭顶向上又跑了一袋烟的功夫就看到胜寨的大门了。胜寨背靠悬崖,围墙依照山岭的走势而建,宽度不大,但自前门到后院至少有七八进院落,连两侧都是高阔敦实的青砖灰瓦房屋,看得出这山寨也是当年蔡良用心营建的。三人远远地勒住马,将马拴了后步行向胜寨大门走去。快到寨门前的空地时,黄石山道:“朱寨主请靠后。”他大步向前走去,陈诚桢在黄石山身后一步斜斜地紧跟着,朱西也赶紧跟了上去。门楼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站住1朱西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一抬眼,只见黄石山和陈诚桢已经到了寨门前,两人身形没有任何停顿,朱西似乎看到他俩身体同时一个缩展,黑漆漆的两扇大门轰然爆裂!黄石山和陈诚桢接着冲到了第一进厅房前的空地中间。等到朱西冲过去的时候,他们周边已经围上来十几个提着兵刃的家伙。陈诚桢见到朱西便问:“不是让你靠后吗?”朱西一脸焦虑,道:“这——这——没——带家伙呀,咋——咋办?”黄石山冷笑了一声,道:“老三,这里是你的了。”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只听“砰砰”两声闷响,黄石山身影一晃便在正厅的石阶下站定了,他身后两个匪徒圆瞪双眼倒在地上,鲜血从口鼻中汩汩涌出,人已一命呜呼。黄石山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只是胜寨远胜龙潭虎穴,若有不慎他三人必然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不仅出手抢先,且步步含杀。朱西彻底看呆了,眨眼间,两条人命没了,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看清黄石山是如何出手的。其他匪徒回过神来,齐刷刷地亮出兵刃将陈诚桢和朱西围在中间,并逐渐向他俩逼近。朱西突然感觉喉头有些发干,他看看陈诚桢,陈诚桢一脸波澜不惊的神情,朱西咽了一口唾沫,背对着陈诚桢慢慢靠了过去。圈子在不断地变协…黄石山回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台阶向正厅走去。他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门里忽地窜出一个黑脸汉子,“唰”地一剑刺向黄石山,怒吼了一声:“去死吧1那个“吧”字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变成了“氨的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撞倒桌椅和瓷器落地的声音,人却没了任何动静。黑脸汉子这一声惨呼传来,围住陈诚桢和朱西的多数匪徒都不由自主地去看正厅的方向。如此良机,岂能错过?陈诚桢对着其中最壮实的一个匪徒利箭般激射过去,那家伙正咧嘴扭脸循着惨呼声望向正厅门口,陈诚桢紧贴着他就打出了暴烈的一记炮拳。陈诚桢炸雷似的一声“哈”!对方胸椎“喀嚓嚓”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陈诚桢感觉自己的前手如同瞬间捅进了一个装满豆类的麻袋,紧接着拳面上又是一空,对方单刀脱手口鼻窜血倒飞了出去。陈诚桢顺手抓住单刀急拧身体,单刀就势向右下方劈落,齐腕斩断右侧匪徒的右手,刀尖同时划开了对方的颈动脉,他左手一抄接着一掷,“朱西接刀1一柄单刀“呜呜”地破空而来,朱西没敢伸手去接,他往边上一闪,钢刀“夺”地插进地面,刀身不住地颤动,刀柄上还紧紧地握着匪徒的一只断手。从陈诚桢冲出去搏杀到夺刀、掷刀,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朱西只感觉到后背微微一震,回头看时,陈诚桢已经连杀两人。围攻他俩的多数匪徒都没意识到发生了要命的变故,所以他们听到“朱西接刀”时又抬头去看,随着陈诚桢挥刀连剁带挑,三个家伙紧跟着糊里糊涂地送了命。剩下的一高一矮俩匪徒阴冷地盯着陈诚桢,这俩家伙算是看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无论杀伤力还是对时机的把握,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俩交换了一下眼神,忽然同时向朱西扑了过去。朱西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拔陈诚桢掷过来的钢刀,眼见两个匪徒举刀从左右两个方向扑了过来,还未等他作出反应,就觉有人在身后扳了他的肩头一把,他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朱西抬头看的时候,从右边冲过来的高个匪徒一动不动侧伏在陈诚桢身后不远处的血泊中,单刀和齐肩的整条手臂落在陈诚桢的脚下;陈诚桢右边肩膀和脸上溅满鲜血,他嘴角微微上翘,目光冷冷地看着另一个匪徒。矮个匪徒正要往前冲,余光瞥见陈诚桢身影一闪就贴到了他的同伴身上,刀光一闪,飞起来一把单刀和一条手臂。陈诚桢抢步翻手撩刀斩断高个的整条胳膊后,随即背贴着对方向后一抽右臂,肘尖结结实实地捅在这个家伙的心口,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跌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毙命。矮个匪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接着恢复了镇静,他转动眼珠看了看两边,阴冷的目光不住地在陈诚桢和朱西的脸上扫来扫去。陈诚桢看着剩下的这个家伙,淡淡地说了一句:“朱寨主。”朱西已经站了起来,正捡了高个匪徒的单刀提在手里。他心里透亮:依郝胜的脾性,从此胜寨与寒石寨肯定是不共戴天了,看架势郝胜今天遭遇的是灭顶之灾,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既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还等什么呀?他走上前去,举刀对着矮个匪徒:“歇—小子,认——认识寒——石寨朱——朱爷吗?”“朱大磕巴?”矮个匪徒咬着牙,狞笑了两声说,“我家寨主是饶不了你了。”他仰起脸轻蔑地看着朱西,鼻腔里“哼哼”两声,道:“老子这就送你上路1他身子一缩抢前一步,单刀对着朱西的小腿横砍过去。朱西急忙后退避开这一刀,矮个匪徒起身向前一步,单刀就势划了一个立圆对着朱西劈落。这一刀来势很快,没等朱西作出反应,陈诚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矮个匪徒一刀劈空。身体拧转正欲反手撩刀,忽觉屁股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伸手一摸,胖墩墩的屁股热乎乎、湿乎乎、粘乎乎;手掌摸进一道深长的横向口子,疼得他浑身汗毛霎时全竖了起来,低头一看,手掌满是鲜血。他在胸腔里哼了一声,忍着疼痛回头去看,陈诚桢略带嘲讽冷冷地看着他,他怒吼一声正要提刀回砍,朱西抬手一刀“噗”地刺穿了他的胸腔。他慢慢地回头来看,脑袋一歪,身体轰然倒地。“走1陈诚桢说着,转身奔着黄石山的方向就走,朱西拔了刀紧跟了上去。两人连续追赶了四进院落都没看到黄石山,只见每一进院落里都是横七竖八的匪徒尸身,朱西暗暗咂舌。赶到下一进院落,黄石山正面对着五六个家伙,当中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子看见陈诚桢和朱西进来,朝黄石山道:“我实在想不起来得罪哪路神仙了,竟让几位来这里大开杀戒。”“呵呵……”黄石山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滥杀无辜有违天道,只怕神仙知道了,也会灭了胜寨。”“嗬!口气当真不小哇。”白净男子不屑地看着黄石山,冷笑道,“敢不敢报上个万儿呢?”“没什么不敢的。”黄石山的眼神刀锋般地掠过,“只不过,将死之人知道我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哈哈哈哈……”正厅里传出一阵大笑,白净男子和身边的家伙们闪到两边,一个两腮刮得铁青的汉子走到了台阶前,“哪来的狂妄小儿?黄毛褪干净了吗?你以为你是索命的无常吗?”黄石山和陈诚桢的气血唰地涌上了发梢!他俩同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家伙手里提的兵刃,正是穆师给大师兄秦铁英的雁翎刀。“我不是无常,我是索命的阎罗。”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刚从黄石山的牙缝中迸出来,陈诚桢身形一晃就迎面贴到了这个家伙身上去了。——同在穆师膝下这么多年,师兄弟之间的默契程度简直无可挑剔。这家伙的笑容瞬间凝固,双目可怕地暴突出去,整张脸都变得狰狞痛苦。他感觉自己好像仅仅是眨了一下眼睛,一个灰色影子就当头罩住了自己,灰影紧接着从他的视野中一下拉远,眼前一黑……——这一瞬,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前胸忽地塌陷进去,紧紧地贴到了后背上,胸腔里的一口气带着咸咸的液体被硬生生地从口鼻中“噗”地挤压出来,他想深吸一口气却无能为力……这一瞬,他恍恍惚惚听到胸椎碎裂的“喀嚓”声从胸腔上冲到颅腔,又在颅腔内爆裂,耳膜一疼就没了知觉。陈诚桢打的是“封猴挂颖,形意拳谱云:不是飞仙体自轻,若闪若电令人惊;看他一身无定势,纵山跳涧一神灵。陈诚桢一贴上对方,双手扒杆带鹰捉之意,左手抓了雁翎刀,右手扳了对方颈后回搂,脊椎束缩就势腾空,右膝借着这个合劲硬硬地顶进了对方的胸口。眼睛一眨生死立判,除黄石山看得真切外,其他人根本就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家伙慢慢缓过神来,面面相觑却不知所措。陈诚桢左手竖握雁翎刀向他们示意,问道:“这把刀,是哪里来的?”一个家伙忙不迭地说:“这是陆师爷抢来的,和我们没关系。”陈诚桢从鼻子里哼了两声,“哪个是陆师爷?”他偷偷地斜瞄了白净男子一眼。白净男子一抬眼,正和陈诚桢冰冷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如遭重创,慢慢地低下了脸。“老三。”黄石山叫了陈诚桢一声,上前两步眼看着陆师爷说,“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就看你怎么说了。”陆师爷面如死灰,提着一口气说:“我动手了。”说完又垂下脑袋。“就为这把刀?”“算是吧。”陆师爷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黄石山一眼,黄石山眼看着他没说话,他赶紧继续说下去——半个月前,县城的费二麻子上山求见郝胜,说要跟胜寨做一单大买卖:十根金条换一条人命。别说十根,就是半根金条都能让郝胜杀人。费二麻子说,再过三四天,会有山东海曲县一支运盐的驼队经过青石镇,只需要了护卫驼队的年轻人的性命,买卖就算成了。他下山前预付了两根金条,说等见到年轻护卫随身佩带的雁翎刀时,再付另外的八根金条。他们在青石镇宾悦客栈杀人后把雁翎刀带回了山寨,但费二麻子一直没再上山。郝胜中午吃饭时还说遣人去县城寻费二麻子,没想到下午黄石山三人就杀进了山寨。黄石山问:“费二麻子是什么人?”“是个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黄石山心里一下子透亮了,追问道:“谁指使他的?”“不知道,他没说,寨主也没问。”“你们使什么手段害了我大师兄?”黄石山眼盯着陆师爷。“没使手段……”“没使手段?”黄石山冷笑,“就凭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我们冲进院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快不行了。”陆师爷说,“胸口全是血,应该是被暗器打了,但真不是我们下的手。”“可你们是奔着杀人去的。”黄石山冷冷地说。陆师爷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他满眼哀求地看着黄石山,嚅嗫道:“我家里……还有老父亲……”“老父亲……”黄石山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穆师的影子,满头华发,悲痛的神情,连穆师憋在胸腔里“吭吭”的啜泣声也在黄石山耳畔隐隐响起,黄石山悲愤地吼道:“那我师父呢!?我大师兄呢!?”陆师爷如遭雷击,未等他混沌过来,黄石山闷喝“哼哈”,一记劈拳击在他的脑门上,劈拳接着闪电般变崩拳“嘭”地捅在陆师爷胸口。陆师爷像一只断线的纸鸢倒飞出去,天灵盖和胸骨碎裂的声音也同时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中。剩余的几个喽啰都是结伙打家劫舍、抢劫杀人的货色,又何时见过这般杀人如薅草的功夫?眼看着这三个人轻描淡写地闯进山寨,将头领、师爷和数十位同伙杀得片甲不留,这几个家伙都开始筛糠了。黄石山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恶行做尽,就应该付出代价。”说着他朝陈诚桢伸出右手,陈诚桢一扬手,雁翎刀“嗖”地掷了过来,刀柄不偏不倚落入黄石山手中。黄石山一把抓住雁翎刀,丝毫未停顿,手起刀落,“唰唰唰”就是几刀,几个喽啰要么断臂要么折足,刀锋过处,所有人的眼球也都被他刺破。惨呼声声。朱西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胆战:这黄老二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硬茬子呀。正想着,黄石山朝他叫了一声:“朱寨主。”朱西赶紧上前,说:“黄——黄爷,您——吩——吩咐。”“把嘴闭上1黄石山低声喝道,几个喽啰忍痛不敢出声,只在嘴里吸着凉气。“听好了,今天饶了你们性命,但如果谁要再做一点儿坏事儿。”黄石山冷笑一声,侧目看着朱西说,“麻烦朱寨主闻听着点儿,替我杀了就是。”“一——一定1朱西后背阵阵发冷,却又得赶紧答应。黄石山冲几个喽啰喝道:“滚1他们赶紧相互搀扶着起来,摸索着向山寨外走去。“老三。”黄石山招呼陈诚桢,“你俩到后面看看去。”陈诚桢和朱西一前一后去了后寨。黄石山搬了正厅的长案摆到院子里,又寻了香烛,一边在长案上摆香烛,一边不断擦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他肩头一耸一耸,再也止不住低低的啜泣声。不多会儿,陈诚桢和朱西回来了,一看黄石山摆的长案和香烛,陈诚桢就哽咽了。黄石山提刀取了郝胜和陆师爷的首级往案前一放,将雁翎刀擦净入鞘供在长案上,点燃蜡烛后,他拈了三支香在蜡烛上点了插到香炉里,退后两步抱拳,叫了一声“大师兄”,泪如泉涌,恸哭着伏身跪倒在长案前。对着雁翎刀三拜九叩后,黄石山起身站到了一边,放声痛哭着。陈诚桢上前敬香,跪祭,泣不成声。陈诚桢起身后,朱西也上前敬香、跪祭,口中念念道:“秦——秦爷,走——走好。”双眼竟也湿润了。他起身后又劝慰黄石山和陈诚桢,“两——两位——爷,节——节哀……”良久,黄石山和陈诚桢止了眼泪,黄石山道:“后面什么情况?”朱西刚要张口,陈诚桢答道:“后面是仓房,还有花寨。”“花寨?”黄石山一愣。“就是……”陈诚桢顿了顿,脸色很难看,“咳!关着一些女人。”“畜生1黄石山骂了一句,又问:“都救出来了吗?”“嗯,不过……多数都有些癔症了。”黄石山咬着牙狠狠地说:“刚才那几个,我不该放他们走。”这时候,从后院陆陆续续地走出十多个衣衫不整的妇女,她们瑟瑟地站在一边,目光呆滞,中间夹杂了几声啜泣。黄石山的气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一步窜到长案前,伸手抓起雁翎刀:“老三,咱们不能滥杀无辜,但是,该死的,一个都不留1说完这话,他已经到了前一个院落。陈诚桢喊了一声:“二师兄1“我马上回来。”黄石山的声音更远了。朱西怔怔地回过头来,满脸不解地看着陈诚桢:“陈——陈爷,黄——黄爷不——不是,已经饶——饶了——他们了吗?”“朱寨主。”陈诚桢转身看着朱西,“看年龄,你应该比我大不少了,我问你,你见过洋毛子在我们的土地上屠杀我们的同胞吗?”朱西不由地摇摇头。“你见过那些畜生在我们的土地上凌辱我们的妇女吗?”朱西摇头。“我见过,我大师兄、二师兄也见过。”陈诚桢双眼一片晶莹,“那时候我刚刚记事,那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陈诚桢没再说下去。朱西若有所思。朱西见状,走到黄石山身边说:“黄——黄爷,你——行1他冲黄石山伸了伸大拇指。黄石山没作声,陈诚桢回头瞪了朱西一眼。朱西忙说:“我——看——看出来了,仓房的钱——钱财和——粮——粮食,你——你们也——也不能拿。”黄石山回头看他,他赶紧接着道:“黄——黄爷如——如果信——信得过我,她——她们……”朱西抬手一指那些妇女,“还——有那些——钱——钱财,我——一定——办——得妥妥的。”“嗯。”黄石山沉吟片刻,转脸看着朱西,“我信你。”“黄——黄爷,你——真——真行1朱西冲黄石山一竖大拇指,“放——放心。”“有人来了1黄石山和陈诚桢突然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看向寨门方向。朱西跟着他俩转脸去看时,不由地面露喜色:杨进带一拨兄弟上来了。黄石山和陈诚桢带走朱西不久,杨进就带人跟了上来,一路上马不停蹄,却根本没望见三人的踪影。靠近胜寨时,先是在寨门外不远处的山路上看到了五六具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在胜寨门口只见大门洞开,朱西的坐骑和另外两匹马静静地站在门外,一拨人都纳闷了:山寨里面究竟什么情况呀?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他们紧握兵刃慢慢探进山寨,却见一进一进的院落里只有横卧竖躺的数十具尸体,直到第五进院落,才看到朱西、黄石山和陈诚桢好好地站在那儿。杨进上前叫了声“大哥”,又朝黄石山和陈诚桢拱手施礼,两人点头当是回了礼。杨进走到朱西跟前,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问道:“一个没剩?”朱西点点头。杨进倒吸了一口凉气,去看身后那一拨兄弟,他们也似乎都明白怎么回事了,面面相觑,各自心惊不已。“兄——兄弟们。”朱西招呼了一声,众人都去看他,朱西接着说,“盐——盐队的秦——秦爷……,你们都——都过来磕——个头吧。”杨进率先上前,敬香,磕头,起身;其余的兄弟也依次上前敬香、磕头。黄石山和陈诚桢站到长案一边,一一抱拳还礼。礼毕,黄石山道:“朱寨主。”朱西走过去:“黄——黄爷。”“这里烦劳朱寨主善后,我和师弟告辞了。”黄石山抱拳施礼,“冒犯之处,还请担待。”“不——敢,不敢。”朱西忙道,“还——还有,那——个费——二麻子我——我认识,我——陪黄——黄爷走——一趟吧。”“不麻烦了,告辞。”黄石山又一拱手,取了雁翎刀转身就走。陈诚桢对朱西一抱拳:“告辞。”朱西只得抱拳换礼,提高嗓门道:“办——办完事儿,到——到我寨上喝——喝酒埃”黄石山和陈诚桢已经远去了。朱西愣了一会儿,回头招呼杨进他们清理胜寨,一拨人散开各自忙活去了。夜幕降临。黄石山和陈诚桢顾不上吃饭,就开始打听费二麻子。县城本来不大,在旁人的指点下,他们很快找到了费二麻子家。费二麻子死了?门板上还贴着草纸,费二麻子父母脸上的悲伤也不是装出来的,一听说有人找自己的儿子,当娘的擦着擦着眼泪就忍不住哭出了声。二麻子的大哥把黄石山和陈诚桢拉到大门外,询问他俩是做啥的,有何来意。黄石山说自己是过路的客商,同行的几个伙计因水土不服病倒在客栈,怕耽误赶路,所以想通过费二麻子帮忙找几个短工,接着问费二麻子咋没了。“我们也都说不明白。”费老大叹了口气。半个月前,费二离家出门一直没回来,这种情况本来也是常有的,没想到的是,几天前在青石镇东山上发现一具尸体,有人认出尸体腰间挂的一杆雕花烟枪像是费二的,就捎信给了费二的家人。费大和父亲赶过去辨认,可不正是费二么?尽管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树枝和石头划得伤痕累累,脑袋和手脚等几处裸露的部位也被什么动物啃得面目全非,但费大和父亲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费二身上没有明显致命伤,官府不予勘查,所有人都当他是失足或是遭遇野兽身亡,尸体运回家很快就简单安葬了。黄石山问费大:“你兄弟离家之前和什么人走得比较近?”费大说,费二整天游手好闲,也就和街上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一起厮混的多,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今年春天又沾上了大烟,至于离家之前和谁在一起,还真不知道,“对了,前街上的金小四来送纸钱的时候,好像说老二跟他炫耀过要发财了。”“发什么财?”黄石山问。“怎么?”费大感觉有些不对劲,“你们问这个干什么?”“如果你弟弟死得冤枉,你想不想给他报仇?”一直默不作声的陈诚桢突然插话说。费大一下子警觉起来:“你俩到底是做什么?”陈诚桢不动声色:“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就是过路的客商,但你不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吗?”费大一脸疑惑,他看看陈诚桢,又转脸去看黄石山。陈诚桢说:“你兄弟要发财了,接着人就没了,这正常吗?”“哦,你是说……有人害了我兄弟?”费大似乎有些明白了,“难道是金小四?”他接着不住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小四连杀猪都不敢看,他更不可能害人的。”“应该不是他,但也许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呢。”陈诚桢说,“你愿意带我们去找找金小四吗?”一听这句话,费大说“走”,就带黄石山和陈诚桢去了前街。金小四正好在家。听黄石山问起费二,金小四说他最后一次见费二是在县城南关的得月酒庄,他去南关街上买镐头,费二在酒庄喝酒看见了他,就招呼他过去喝几盅,“那时候二麻子已经喝了不少了,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他跟我炫耀说有笔大买卖,做成了保准吃香的喝辣的,还说到那时候让我跟着他混,他指定不会亏待我,我问他做啥买卖,他却说啥都不透露半个字。”“就你们两个人吗?”陈诚桢问。“就我俩。”金小四回忆说,“不过,我过去之前应该有别人的,桌子上还有个酒盅和一双筷子,一看就是用过的。”费大禁不住问道:“那是谁?”金小四看了费大一眼,把目光投向陈诚桢:“不知道,我问二麻子,他光说是他的福星,其他啥都不说。”陈诚桢抬头去看黄石山,黄石山点点头,陈诚桢对费大说:“那行,再去酒庄看看。”得月酒庄的生意有些冷清,看到来了客人,老板迎出柜台笑道:“三位,吃点什么?”“你是老板?”黄石山说,“跟你打听个事儿。”老板的脸色瞬间进入深秋,他看看陈诚桢和费大,又收回目光不住地上下打量黄石山。费大上前道:“聂掌柜的,我是西街上费二的大哥……”“费二?”聂老板目光里带了一丝不解,“他不是前几天刚走了吗?还打听什么事儿?”黄石山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头,聂老板不由自主地被揽到柜台前。黄石山的另一只手撑着上衣口袋轻轻晃了一下,几块银元碰撞发出的声音钻进聂老板的耳朵,聂老板转脸来看,烛光中,黄石山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聂老板是个明白人。”聂老板面露喜色,赶紧点头:“好说好说。”“前些天,二麻子不是和金小四在你这里喝酒了吗?”“对对,没错儿。”“金小四过来之前,和二麻子一起喝酒的人是谁?”“面生,二麻子和他嘀咕了好大一阵子,说的啥我还真不知道。”聂老板忽然提高嗓门,“老婆!老婆1他转脸对陈诚桢笑:“我问问我老婆听到他们说啥了没,都是她端酒端菜。”没动静。聂老板又喊了两嗓子,老板娘这才从后厨掀开门帘出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埋怨:“催什么呢?”一抬头,说:“吆,又来客人了,吃点什么?”“老板娘是吧?”黄石山迎上前去,一伸手将两枚银元塞进老板娘的手心,“吃饭不着急,先跟老板娘打听个事儿。”老板娘一看手里的银元,“咯咯”笑道:“大兄弟你这是做什么?一见面就送钱呀。”说着就要把银元递回来。聂老板看在眼里,心里一半是后悔一半是担心:他既后悔不该喊老婆出来,让原本可以悄悄落入自己口袋的银元到了女人手里,又担心黄石山顺水推舟把银元接回去。却见黄石山伸手一挡,说:“老板娘,你尽管收下就是。”老板娘拨开黄石山的手:“都说无功不受禄,不明不白的我们可不能要。”说着把银元往他上衣口袋里塞去。黄石山一手紧紧攥住了口袋,一手去按老板娘的手,低声道:“大姐,我们有事情求您。”“有事儿先说事儿,也别着急,来,先坐下。”老板娘没再坚持,她把银元放进围裙兜里,又招呼陈诚桢和费大,“你俩也别站着,坐,坐……哎,哎,你不是西街上的那谁来?”她拿手一指费大。费大“嗯嗯”点头,见黄石山、陈诚桢坐下,他也挨在陈诚桢身后坐下了。“老聂,倒两碗水过来。”老板娘坐到黄石山跟前,看着他一笑,“说吧。”黄石山自报家门后,打听那天和费二麻子一起喝酒的人,老板娘道:“你还真问巧了。”她回忆说,当天中午,费二麻子和一个中年汉子进来在窗前靠墙角的桌前坐了,要了几个菜和一壶热酒。席间,两人一直在嘀嘀咕咕地低声说话,费二麻子酒喝得很痛快,菜反倒没吃几口;中年汉子只是礼节性地举了举酒盅,吃了几口菜就离开了,临走在桌上留了一个小布包。费二麻子把小布包收了,后来隔着窗子把金小四喊进来,两个人喝到太阳偏西才离开。“又过了十多天,听说费二麻子死了,我还心思真是无常呢,前些日子还在这里好好地喝酒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老板娘感慨道。“大姐,您还记得那个人的模样吗?”黄石山问。“嗯,从旁边看将近四十岁的样子,一身黑衣服。”老板娘回想着,“我送菜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没看着脸面啥样。”黄石山略感失望:“就这些?”“嗯,听口音,是山东那边的。”黄石山和陈诚桢心下俱是一动,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黄石山接着问道:“大姐,那你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听得不是很清楚。”老板娘摇头说,“我过去的时候,他俩就不说话了,后来我给邻桌上菜的时候,隐隐约约听着那人说话像是山东沂州那一带的口音。”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那人说话的时候嘴里漏风,跟没有门牙似的,嗯,对1陈诚桢道:“大姐,是沂州口音?”老板娘看了陈诚桢一眼:“应该是。”聂老板站在一边插嘴说:“我们这个店开了七八年了,山东、山西的客人见的多了去了,什么口音没听过呀?”老板娘抬头瞪了他一眼,他一下子闭了嘴,老板娘对黄石山说:“大兄弟,我一般不会听错的。”“大姐,谢谢您了。”黄石山站起来朝老板娘拱手致谢,又掏出一枚银元递过去,“麻烦给我们做三碗面。”老板娘一拍围裙兜:“钱已经给了,都用不了,你们先喝水吧,饭马上就好。”她站起来,伸手拉了聂老板一把,拖着他去后厨了。黄石山和陈诚桢各自陷入沉思,费大凑过来左右看看他俩,张口欲言,黄石山转脸看着他,表情严峻地说:“你啥都不用问,你弟弟多数是被人害了,别声张,查明白再说。”费大张了张嘴没说话,默默地低头坐到了一边。两荤两素,菜香扑鼻。费大低声跟陈诚桢说,腊驴肉、二毛烧鸡都是当地特产,一般逢年过节或谁家有红白喜事,这都是撑门面的,一般饭馆都是去街上的老店里买现成的;酿(rang)白菜当地家家几乎都会做,因为用肉用蛋,所以尽管是家常菜,但也不是寻常人家饭桌上常见的;只有豆腐菜才算是当地真正的家常菜。老板娘烫了一壶酒送过来:“喝点儿吧,解解乏。”一缕淡淡的梨花酒香飘进了几个人的鼻子。“我们不喝酒。”黄石山又问费大,“你喝不?”费大说已经吃过饭了。老板娘就对黄石山和陈诚桢说:“你俩喝一点儿吧,我看你俩也乏得够呛,眼睛都没神了。”说着斟了两盅酒,把酒盅推到黄石山和陈诚桢面前。两人还要推辞,老板娘道:“天大的事情该办得办,也别耽误喝水吃饭。”黄石山没接话,而是直接对费大说:“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就再去找你。”费大喏喏地点头,起身告辞了。“你俩今晚得住下吧?”老板娘眼看着陈诚桢问。不等黄石山和陈诚桢说话,她接着道:“对面就是客栈,我去给你俩要个房间,你们慢慢吃着。”她压根儿就不看这师兄弟俩诧异的神情,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还哼唱起两句曲子:“潞酒一过小南天,香飘万里醉半山……”声音有些哽咽。黄石山和陈诚桢心下都感觉有些奇怪,黄石山摇摇头,拿起筷子戳戳盘沿儿,示意陈诚桢吃饭。陈诚桢疑虑地看了师兄一眼,黄石山道:“没事儿,吃吧。”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埋头便吃,不再说话。这时候,聂老板端了一叵罗热腾腾的火烧放到饭桌上,“要说威县火烧,就数我们家的正宗了。”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打量着陈诚桢。陈诚桢一抬头,他赶紧笑道:“趁热吃,趁热吃。”一转身去了后厨,紧接着又端出两大碗羊肉汤送过来,还不住地念叨着“慢慢吃”,去了柜台里面他还远远地望着这边。黄石山和陈诚桢顾没去多想,三下五除二,风扫残云般把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两大碗羊肉汤也喝了个精光。老板娘正好回来,过来就问:“能吃饱么?再来点儿吧。”陈诚桢赶紧摆摆手:“饱了。”又摸出两枚银元放桌上。老板娘见状,嗔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说了嘛,钱已经给了,都用不了的。”“不行,大姐,这是两码事儿。”“哪里那么多事儿呀?听大姐的。”老板娘拿起银元就往陈诚桢的衣兜里放,一眼瞥见两个酒盅里还是满满的,“咦?酒咋没喝呀?”黄石山答话说:“我俩不喝酒,大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他朝老板娘点头笑笑。“这是潞酒呀,不尝尝忒可惜了。”老板娘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里有句话,叫‘潞酒潞酒,天下少有’。”老板娘这话不假。位于太行山麓的潞州是历史上著名的酿酒之地,早在中唐时期,潞酒就形成了独特的地方风味,相传唐景龙元年(707年),李隆基任潞州别驾时,这一带就有近五十座烧酒坊,他即位后视潞州为发迹之地,开元十一年到二十年(723—732年)多次登太行山到潞州“宴父老”,潞酒即为贡品。元代宋伯仁《酒小史》里有“潞州有珍珠红酒”的记载,清代《清两般秋雨庵》说“此外不得不推山西之汾酒、潞酒,然禀性刚烈,弱者恿焉,故南人勿尚也”,《山西通志》更有“酒之美者”、“汾潞之火酒盛行于世”的记载,可见有着独特浓厚梨花香的潞酒在古代已驰名四海。可饭菜都吃光了,老板娘也不好再劝酒,就说客房定好了,让两个年轻人早些去歇息。得月酒庄对面的客栈名曰“吉安”,老板娘带他俩过去后,客栈的伙计出来,陈诚桢牵马跟着伙计去了客栈后院。黄石山取了银元付房费,客栈老板说:“刚才付过了。”付过了?黄石山回头去看老板娘,老板娘一笑,解释说:“刚才我不说了嘛,你给的钱吃饭用不了,我就替你俩付房费了。”“这咋行呢?”黄石山顿时更过意不去了,“大姐,你这样让我们怎么是好呢?”“出门在外,只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好。”客栈老板纳闷了:“彭大掌柜的,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的兄弟吗?怎么还这么生分呀?”老板娘轻轻摇了下头,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悲伤,她咬咬下唇没说话。陈诚桢进来了,客栈老板抬眼一看,先是一愣,接着满脸释然:“还真是呢,行行,赶紧的,上楼吧。”老板娘本来还仰着脸站在柜台前,一听这话,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陈诚桢看着黄石山问。黄石山也是一头雾水,就问客栈老板:“这是……?”“怎么?你们……”客栈老板朝门外看了一眼,“你俩不是彭掌柜家的亲戚?”“我们是过路的客商。”黄石山解释说,“刚才在对面吃的饭,那老板娘是过来帮我们定客房的。”“她这是魔怔了呀。”客栈老板看看陈诚桢,“也难怪,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还以为你是她家里的另一个兄弟呢。”他接着摇头道:“唉!摊上了,认命呗。”说完,他招呼伙计过来,让伙计领着黄石山和陈诚桢去房间。得月酒庄老板娘的言行太反常了,若是别有用心,那该好好掩饰才对,本来这师兄弟俩一上来就看出不对劲了,听客栈老板这样一说,那老板娘应该是遭遇过什么变故。黄石山不似陈诚桢的性格那般内向,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也搁不住事儿。待伙计领着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后,黄石山反手就把房间门给掩上了,伙计听见门响,回头正看到黄石山温和地看着他:“兄弟你别紧张,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客栈伙计看着陈诚桢,又看看黄石山,点点头。陈诚桢把两人的行李搁好,转身过来一起听着,他太熟悉二师兄的性格了,这老板娘分明没有恶意,可言谈举止怎么会透着古怪呢?他自己也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黄石山问道:“对面的酒庄开了多长时间了?”“现在这个店得四五年了吧。”客栈伙计说,“以前老聂开的就是个小馆子,那会儿不在这边,在城东头,后来把这个地方盘下来,拾掇了好些日子,开了这家酒庄。”“生意挺好吧?”“还行,在县城算是数得着的了。”客栈伙计不禁好奇起来,“这位爷打听这个做什么?”“没啥,就是觉得老板娘挺热情的。”黄石山做出随便问问的样子,“你们熟悉吗?她平时待人都这样吧?”客栈伙计的精神很明显放松下来了,胖圆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还行吧,他两口子都还行,就老聂有时候抠抠索索的,他老婆人挺好的。”“噢。”黄石山随口道,“是么?”“不是吗?”客栈伙计居然反问了一句。“不过……”他又看看陈诚桢,眨巴了两下眼睛,“你们应该觉出来的,我都觉得她对你俩格外上心。”“哦?跟平时不一样吗?”黄石山眼看着客栈伙计问道。“太不一样了,我觉得吧……”他抬手指了指陈诚桢,“就因为这位爷,彭掌柜的才这么上心的。”陈诚桢也隐约感觉到了,老板娘的言谈举止和客栈伙计话,越来越让他觉得这事儿跟他有牵连。他禁不住道:“跟我有关?”“嗯1胖圆的脸上下点了两下,“刚才我一看到你,都差点儿把你看成彭掌柜她兄弟。”黄石山和陈诚桢没说话,继续听客栈伙计说下去——得月酒庄老板娘叫彭青,家里父母过世多年,唯一的兄弟彭良跟着她在酒庄干后厨。两年前的春天,彭良被郝胡子绑票,开价二百块大洋就放人,凑钱去胜寨把人赎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抬回家调养了大半年,命是捡回来了,人也废了,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着。彭良原本打算入秋结婚的,人废了,婚事也吹了。“要说这彭掌柜的,对她兄弟也真是仁义,今年春天他还经常躺在门口晒太阳呢,身上干干净净的。”客栈伙计打开话匣子,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说这样不也挺好的吧?怎么说也还算活着,可年轻轻的看来就是想不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的砒霜吃了,人就没了,把他姐姐给哭的呀……唉!唉1黄石山和陈诚桢眼里一阵发热。“她指定是看着你就想起来彭良了,我一看着你……”他眼看着陈诚桢,正要继续说下去。黄石山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我们知道了,你忙去吧,我们要休息了。”客栈伙计只得闭了嘴,黄石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他哈腰点点头:“二位歇着吧,有事儿就招呼一声。”轻轻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事情明摆着——费二麻子只是一个托儿,指使他联系郝胜对秦铁英下手的,十有八九是山东口音的黑衣汉子。——大师兄去山东不过才半年多,要追查这个黑衣人,还得从盐镇开始。两人洗脸、烫脚,熄灯后,各自上床躺下。“老三,明天你回家,我去山东。”陈诚桢思忖一下,应道:“嗯,我先跟师父说说这边的事儿,然后去盐镇找你。“你听师父安排吧。”黄石山说完,又重重地呼了口气,“要么,你还是在家照顾师父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不成,二师兄,我得和你一起。”依现在来看,盐镇之行绝不会风平浪静,若不和黄石山同行,陈诚桢定然会落下心事,“咱们一起回去见师父吧,然后同去盐镇。”“老三,就是咱俩一起去的话,也不能都出面,要是咱俩都晾在明处了,那就啰嗦了。”黄石山说,“所以我先去,在明处,你去的话得在暗处。”“好。”马不停蹄奔波了几天,加上半天的搏杀,两人身体也乏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两人先后睡醒时,已经快到中午了。起床洗刷,收拾了包裹下楼退房,却见彭春在客栈门口等着,一看到黄石山和陈诚桢,彭春就迎上来:“睡醒了?快过来吃饭吧,等你俩半天了。”两人心里一热,继而酸酸的。黄石山看了陈诚桢一眼,陈诚桢会意,上前对彭春说:“大姐,我们这就要走了。”“都这个时候了,要赶路,也得先吃饭呀。”彭春道,“饭都准备了,马上就好,不耽误事儿。”说着,她伸手就去拉陈诚桢。陈诚桢本能地一缩手,转而一下子停住,任由彭春拉了他的手向酒庄走去,他回头叫了声“二师兄”,彭春“噢”了一声,也回头喊黄石山:“大兄弟,你也赶紧过来。”这当口,黄石山在客栈柜台上清了房费,正要去后院牵马,客栈老板说:“你先去吃饭吧,一会儿我让伙计把马给你们牵过去。”黄石山赶紧道谢,随即也进了得月酒庄。这顿饭很丰盛。驴肉香肠、平定过油肉、马头天福酥鱼、壶关口水猪肝、粉条豆腐丝、平顺闷菜丝……四方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彭春把四个酒盅都斟满白酒,叫道:“老聂,赶紧来1老聂过来打了个招呼坐在黄石山对面,他看了陈诚桢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两人笑笑:“昨晚失礼,让两位兄弟见笑了,我先赔个不是。”黄石山和陈诚桢相互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彭春对老聂说:“你看着办吧。”“要不,这样吧。”老聂端起酒对着黄石山和陈诚桢一示意,嘴唇嘬着酒盅“吱”地一饮而荆黄石山见状,说:“聂老板太客气,这倒让我和师弟不好意思了。”他举起面前的酒盅,看着老聂,一饮而荆“陈老弟。”老聂转脸看陈诚桢,“给老哥个面子?”彭春也关切地去看他:“兄弟,喝一点儿,没事儿的。”陈诚桢面露难色,“我真是不喝酒的。”他抬头看看黄石山,“二师兄,要么你就替我……”“那怎么行?”彭春把酒盅朝陈诚桢面前推了一下说,“大姐还要和你喝一个呢,你就得自己来。”“大姐。”黄石山把酒盅接过去,“这一杯我替我师弟了。”转身对老聂笑笑,“聂老板,我师弟真不喝酒。”老聂说:“行。”他毫不勉强。黄石山端了酒盅,一仰头喝得干干净净,面不改色将酒盅放回陈诚桢面前。老聂拿起筷子,招呼黄石山和陈诚桢:“来来,尝尝我老婆的手艺。”彭春夹了驴肉香肠和两条鸡腿,分别放到他俩面前的盘子边上:“快尝尝,趁热吃。”黄石山夹了驴肉香肠放到口里轻轻一咬,驴肉浓郁的鲜香从唇齿间弥漫开,肉香中夹着几种香料的味道,诱得口腔内两颊顿时生津,细细咀嚼,还有一股柔和的火熏香气在上颚和喉头萦绕……“怎么样?”老聂嚼着香肠,眉眼间带着一丝得意,“‘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驴肉当中就得数这驴灌肠了,这可是……”“行了,吹什么吹?”彭春打断老聂的话,又给陈诚桢夹了两片香肠,“多吃点儿。”老聂又敬了两个酒,黄石山来者不拒,连喝带替,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四盅。“爽快1老聂赞道。彭春不住地和陈诚桢问这问那,陈诚桢只说和黄石山是受人之托出门办事,对大师兄遇难和太行山荡寇一事是只字未提,连打听和费二麻子接触黑衣人,他也巧妙地绕开了话题。这时,老聂又把酒盅都斟满了,彭春端起酒杯:“大姐和你俩投缘,但不知今后还能不能见面,我……我干了。”她仰头一口喝了,“咳咳”两声,抬手揉揉鼻子,眼圈已经红了。黄石山一言不发,一饮而荆陈诚桢看着酒盅有些为难:“大姐,这酒我……”他去看黄石山。黄石山轻轻吁了口气,却不好再伸手去端陈诚桢的酒盅,他的酒量在四乡八邻是数得着的,若不是彭春敬酒,他二话不说就把陈诚桢的酒给接过来了,但眼下这杯酒着实让他不忍代饮,——头晚听了客栈伙计说彭春兄弟的事情,他自然清楚这酒里带着什么样的情意。陈诚桢还在犹豫,却听门口有人道:“劝君一盏君莫辞,劝君两盏君莫疑,劝君三盏君始知……”几人定睛去看,见是一清瘦道人,他四五十岁的样子,一袭深蓝道袍,斜背着一个黑色包袱,满脸风霜风尘仆仆,双眼却是炯炯有神。道人走进厅堂,寻了一处无人的桌凳坐下,他毫不介意几桌客人诧异的目光,只管高声叫道:“店家,有客上门,怎不来招呼呀?”老聂回头看了彭春一眼,赶紧起身前去招呼。陈诚桢非常明白彭春的心思,眼见二师兄没说什么,他就不再推辞,端起酒盅一口饮下,“咳咳咳咳……”一口酒呛得他咳嗽不止,脸一下子红了。彭春却笑了,她夹了两筷子菜放到陈诚桢跟前的盘沿上,关切地说:“快,吃口菜压压。”也招呼黄石山,“你也吃菜,快。”两人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彭春双眼含泪,微微笑着看陈诚桢。黄石山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道:“老三,你先单独敬大姐一个,等聂老板过来咱再一起回敬一个。”陈诚桢拿酒壶把酒盅都斟满,双手端起酒盅:“大姐……”他素不饮酒,乍一端酒竟不知该说什么了。彭春的眼泪“唰”地夺眶而出,她赶紧擦擦,端起酒盅:“兄弟,不用说了。”一仰头,酒盅就空了。老聂去后厨安排了清瘦道人的菜,回来时端了两盘水饺,往黄石山和陈诚桢面前一放,背对着道士朝后努努嘴:“出家人竟然还要吃驴肉?还要喝酒?”去烫了酒给道士送过去后,过来落了座。清瘦道人或许是感觉到了老聂的心思,他连看都不看老聂,自斟一盅先嘬了一口,拿筷子轻轻敲着白瓷酒壶,旁若无人地吟道:“茫茫古堪舆,何日分九州……”陈诚桢一听,便知他唱的是宋末元初黄庚的《醉时歌》:茫茫古堪舆,何日分九州。封域如许人,仅能著我胸中愁。浇愁须是如渑酒,曲波酿尽银河流。贮以倒海千倾黄金壘,酌以倾江万斛玻璃舟。天为青罗幕,月为白玉钩。月边天孙织云锦,制成五色蒙茸裘。披裘把酒踏月窟,长揖北斗相劝酬。一饮一千石,一醉三千秋。高卧五城十二楼,刚风冽冽吹酒醒,起来披发骑赤虬。大呼洪崖折浮丘,飞上昆仑山顶头。下视尘寰一培塿。挥斥八极逍遥游。道人吟罢,不经意间左右瞥了一圈,正看见黄石山手旁的乌鞘雁翎刀,他神色一变,便有意无意地不断打量着黄石山。以黄石山的修为,又如何感知不到这清瘦道人在背后注意他呢?他似乎是漫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到了那道人的目光,黄石山不动声色,回过脸去举酒对老聂:“感谢盛情款待,容兄弟回敬一杯。”一口将酒喝得干干净净。尽管老聂是酒庄老板,但他酒量还真不怎么样,看到黄石山喝得痛快,他也只好咧咧嘴把酒喝了。因为下午还要赶路,黄石山说心意已经表达,酒就不喝了。老聂一听,暗中松了口气;只是彭春不舍,但也不好继续劝酒,就不住地给黄石山和陈诚桢夹菜夹水饺,招呼他俩多吃一些。汤足饭饱,对面客栈的伙计过来说已经备好马,两人遂起身向老聂夫妇告辞。彭春说声“稍等”,去后厨提了一个蓝布包袱回来,塞给陈诚桢:“带着路上吃。”陈诚桢一搭手,就感觉到包袱热乎乎的,他没再推辞,斜挎到肩上,和黄石山一起拱手施礼:“再见。”彭春眼看着陈诚桢,嘱咐道:“以后从这里走,千万记得过来看大姐一眼。”陈诚桢点点头。几个人一起出门,客栈伙计解了缰绳递过来,黄石山和陈诚桢翻身上马,两匹马在原地左右踱着步,黄石山朝老聂和彭春说了声“告辞”,轻轻一抖缰绳,胯下坐骑就迈开了小碎步,陈诚桢看了看老聂夫妇,没再说话,催马跟了上去。两人在长街尽头消失后,老聂扯了彭春一把:“回去吧。”两人一转身,差点儿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清瘦道人。道人问:“那俩人……是做什么的?”老聂没说话,瞪了清瘦道人一眼,拽着彭春就回屋了。道人也不恼,站了一会儿就回屋接着吃酒去了。彭春回到座位上静坐良久,才挽了衣袖收拾桌子,她端起黄石山面前的盘子时,不禁“咦”了一声,盘子底下赫然压了三枚银元。彭春微微笑着摇摇头,把银元收了。第二天下午,师兄弟俩在馆陶境内用过午饭,准备分道扬镳。黄石山将雁翎刀交给陈诚桢:“老三,你回家照顾好师父,等我把事情查明办妥,我就带大师兄回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二师兄。”陈诚桢把雁翎刀收起来,从钱袋里取了一枚银元,接着把钱袋递给黄石山,“前面就是山东地界了,我回家跟师父说一声,接着就去找你。”“你听师父的吧。”黄石山翻身上马,大声道,“我到盐镇直接去盐务公署,你去的话,不要出面,咱俩在距盐务公署最近的客栈碰头。”“好1黄石山对陈诚桢点点头:“那我走了。”说完打马便走。陈诚桢也纵身上马,拨转马头,一挥马鞭:“驾1傍晚时分,黄石山在一条大河旁歇脚。他在河滩上遛了一阵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拍了一下马背:“喝水去吧。”坐骑小跑着去了水边,低头便饮。黄石山走到水边,捧了清凉的河水洗了几把脸,撩衣襟擦了擦手,起身四望:清粼粼的河水自西北而来,三四丈宽的水面洒满了落日的余晖,宽阔河床上的粼粼波光宛如流淌了一河细碎的金子;河水在黄石山面前轻柔地一转,向东流去,远处平林漠漠,如烟的暮霭轻笼了它绵延暗淡的轮廓;河对岸零星地散落着三俩个小村庄,袅袅炊烟在村子上空缭绕……黄石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一阵阵心痛和凄楚掠过心头。他的家乡也有一条这样清澈的大河,一年四季总是呈现出不同的风景,那里曾是他和小伙伴们的乐园,摸鱼捉虾,洗澡偷瓜,滑冰。黄石山八岁那年,八国联军和义和团在京津开战,并很快祸及他的家乡。夏天的一个傍晚,他正和几个小伙伴在河里洗澡,不远处传来“砰砰”几声清脆的爆裂声,几个孩子开始没当回事,眨眼间从前方的树林里踉踉跄跄冲出来一小群衣衫褴褛拖枪提刀的人,他们刚冲进河水里,身后树林中“砰砰砰”一阵响,其中几个人栽进水里,鲜血顿时染红了河水。另外的几个人来不及低头去看,只顾拼命地向对岸跑去,树林里接着冲出一群杂毛杂色的家伙,举起长枪朝他们瞄准,“砰!砰!砰1响过,刚出水上了河滩的几个人也陆续栽倒在地上。那群杂毛家伙“叽里哇啦”一阵大呼小叫过后,都脱鞋挽了裤腿过河,朝村子里去了。几个孩子一动不动地趴在下游的水里,大气都不敢出,只露着半个脑袋,远远地看着发生的这一切。红色的河水夹杂着血腥气从他们身上流过,尽管是盛夏,黄石山只觉得浑身发冷,身边的小伙伴也有人在惊恐中瑟瑟发抖。黄石山跳上岸,光着屁股往家跑,他悄悄潜进村子的时候,洋毛子已经在村头的几户人家中放了火,数十声惊恐的喊叫在枪声里断断续续地戛然而止。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黄石山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转身推上门闩,父母不等他说完,顾不上收拾任何东西,拉了黄石山和他的弟弟妹妹就准备出去躲起来。“咚咚咚”!大门被砸响了,门外还有几个洋毛子在呜哩哇啦地喊着,一家人一愣,父亲迅速把黄石山和小女儿拖到墙角,一把将黄石山托上院墙,又去托小女儿;母亲脸色苍白,竟然愣住了不动,父亲回头低喝一声,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拖着小儿子到了父亲旁边,双手将小儿子往院墙上托。“哐1门开了,几个洋毛子冲进来,一眼看到正在翻墙的这一家人,举枪便射。枪声里,黄石山看着父母身体猛地一震,如同一下子断了线的木偶倒在地上。一颗子弹射入他脚边的墙壁中,溅起的土块打得他的足面生疼,他一个跟头翻出去,掉在了墙外的草堆上,没等他爬起来,弟弟妹妹惊恐的哭声就在几声枪响里戛然而止。黄石山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近在咫尺的枪声恍若遥在千里之外……他使劲摇了摇头,意识稍有恢复就扶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村外跑去。村头是大片的桑园,茂盛的枝叶齐着成年人的肩膀高,黄石山一头扎进桑树底下,顾不上弯腰,任由桑树的枝叶抽打在脸上、身上。跑到精疲力尽时,他一下子扑倒在树丛里,随即晕了过去。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才从昏迷中醒过来。一弯月牙斜挂在半空,黄石山回头朝着村里的方向走去,快走出桑园时,他看到村子上空是一片红光,杂毛鬼子把村里的多数房屋都点火烧了,火势很猛,烧得“噼里啪啦”,偶尔还会响起零星的枪声,火声里夹杂着隐约可辨的狂笑与女子凄惨的哭喊……黄石山倚着一丛桑树,呆呆地斜坐到了地上。半夜,村子里安静下来,借助着淡淡的月色和残余的火光,黄石山回到自己家中。房屋虽然好好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却倒在血泊里,他咬着牙紧攥了小拳头,竟然没有一滴眼泪。他取了棉被、衣物和柴禾铺在堂屋中,吃力地将父母拖到棉被上,把弟弟妹妹抱到父母身边,让四口人紧紧靠在一起,找了家中盛豆油的坛子,将油浇在棉被衣物上。黄石山怔怔地蹲了一会儿,从灶台摸了火镰,在火石上“啪啪”蹭几下,几颗火星迸到火绒上,火绒燃起微弱的火苗,他捏了火绒点燃棉被一角,火苗逐渐蔓延开。热浪烤得黄石山身上生疼,发辫也被烤得蜷曲了,黄石山似乎浑然不觉……眨眼间,熊熊火焰一下子将父母和弟弟妹妹卷了进去,他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火势越来越旺,黄石山哭着去院子里抽了一根木柴,插进豆油坛子里浸了几下,忍着火烧的疼痛把坛子中的豆油全部倒进火中,用木柴引火把房子和院棚都点燃了。一夜之间,穷苦平淡却其乐融融的生活化为乌有。……两行热泪潸然而下。黄石山叹了口气,又捧水洗了把脸,起身擦着脸过去牵了马:“伙计,辛苦辛苦,再赶会儿路吧。”抚摸了两把马鬃,他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驾1河面宽阔,河水不深,黄石山策马小跑着下水,马蹄搅得水花四溅。匹马孤客、夕照大河,一纸剪影。过河后,纵马疾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黄石山进入一片宽阔荒凉、寸草不生的地带,圆月高悬,夜空黝蓝,天地间一片空旷寂寥,只有“嗒嗒嗒嗒”的马蹄声在黄土路上回响着,紧接着,他就被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黄石山驻马张望,这是什么河呀?河面平静得连一丝波纹都看不到,更听不到任何水声,皎洁的月光下,宽阔的水面上是一层淡淡的水光。黄石山深知“静水流深”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贸然打马下河,而是跳下马慢慢向前走去。愈近水边,他愈发感觉眼前这条大河似乎蕴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力量,离水边还有两丈远,他已经隐隐感知到脚下有若有若无的震动,似乎厚重的黄土深处正有暗流涌动,却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定睛看时,黄石山有些吃惊:河面上的确一丝水波都没有,但整个水面却一直在向前匀速移动,正合着脚下这雄浑厚重、均匀绵长的力量一起奔流!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尽管没有一道水纹,没有一丝水声,仅仅是大地深处微若游丝的震感从脚底传到身上,竟然让他产生了热血奔涌的感觉,好像心跳都在逐渐应合着这条大河……莫不是到黄河了?他心念一动。——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又如何?猛然间,黄石山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起风了,长风带着深秋的凉气漫卷过来,偶尔挟着细微的沙粒打在脸上。他微微眯了眼睛四下看去,皓月当空,两岸平坦宽阔的沙地延伸到目光的尽头;远方夜空里,传来一声孤雁的哀鸣……黄石山纵身上马,拨转马头,寻了一条沿河的小路顺流而下,却一直没见到渡桥。天色已晚,他只得看准前方的一个小村庄,打马过去了。在村头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小伙子热情地把马牵过去,招呼家人起来烧饭,进了屋,回头跟黄石山说:“大哥,不再单独给你做饭了,今晚的饭菜还剩一些,给你热热凑合一下吧。”黄石山赶紧道谢。在门口遛完马,黄石山牵马进了院子拴好。小伙子一手提了桶水,一手提着捆草料,送过来放在墙根,说饭也热好了。黄石山喂马时打量了一下这个院落,正屋是四间北方常见的草房,尽管夜间看不太清楚,但在月光下依稀能看出来房顶是新麦秸,房墙和院墙也是用黄土新打的。进了堂屋,一个红衣年轻女子已经把饭菜端到了桌上,灶台的木锅盖掀开了一半,锅里还冒着热气。黄石山抬眼就看到正面贴着大红“囍”字,这才明白原来是新婚的小两口,他顿觉不安,带着歉意道:“兄弟,这……这打扰你们,太不好意思了。”小伙子爽快地说:“快别这么说,一看大哥你也是实诚人,要不我就不会让你进门了。”他麻利地递给黄石山一个小板凳,自己倒了碗水,在黄石山对面坐下,抬头对媳妇说:“你回屋吧,等会儿我收拾就行。”小媳妇掀开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门帘,去了里间。小伙子问黄石山:“大哥是从哪来?”黄石山喝了一口菜粥,道:“河北,去海曲县。这里是什么地界?”“济南呀,去海曲差不多还得两天。”小伙子张嘴就笑。黄石山也微微笑了:“还没问兄弟怎么称呼呢。”“我姓张,张玉成,大哥你呢?”“黄石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前面那是什么河?”张玉成一愣,接着大笑:“那是黄河呀,哈哈哈哈……大哥,你不知道吗?”真是黄河!黄石山哑然失笑。吃完饭,黄石山起身去收拾桌子,张玉成赶紧伸手拦住:“我来就行,看你赶路怪累的,赶紧去歇息吧。”不由分说拉黄石山出门,去了西边的房屋。昏暗的一盏油灯,小土炕上备了一套新被褥。“早点歇息吧,大哥。”他指了指炕前说,“那里有水,晚上要喝水的话自己倒就行……”他正说着,就被外面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张玉成笑了:“不会又来投宿的了吧?这可住不下了。”他站到门口问了一声:“谁?”“玉成。”院门外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张玉成过去开了门,黄石山在屋里只听到他和来人低声嘀咕着,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黄石山只道是张玉成和别人谈私事,所以自顾倒了碗水,倚在炕沿上用嘴吹了热气慢慢喝着。张玉成回来,一进屋就满脸歉意:“黄大哥……”他欲言又止。黄石山停止了喝水,碗还端在嘴边,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去看张玉成,等着他说下去。“黄大哥……”张玉成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黄大哥,你今晚换个地方睡吧。”黄石山把碗放在炕沿上,依然面带笑意地看着张玉成。“从庄东边的大路一直向北,经过两个庄,从第二个庄中间的大路向东再过一个庄,到第二个村庄,中间大路有两棵很高的梧桐树,从树下的胡同向北第二排屋东边第一家是我岳父门上,大哥你现在就去吧,我给你个东西带着。”张玉成一口气说完,就去提黄石山的包裹。以黄石山的心思,一下子就猜了个大概,他笑道:“那你今晚怎么办?”张玉成一怔:“什么怎么办?”这兄弟真是仁义!黄石山暗暗赞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我走了,他们就该找你的麻烦了。”看到张玉成一脸愕然,黄石山微微一笑:“刚才那人,是在打我的主意吧?”“黄大哥……你……”黄石山从张玉成手里拿过包袱,放回炕头,抬手拍了拍张玉成的肩头:“好兄弟!没事儿的,回去睡吧。”“不行。”张玉成说,“大哥你现在赶紧就走,他就是这个庄的,也不会把我怎么着的。”他说着又去提包袱。黄石山一把按住张玉成:“兄弟,真没事儿的。”张玉成抬脸看着黄石山,眼中显出几分焦急:“黄大哥,万一他约了帮手……”“人多更好,还热闹。”黄石山半开玩笑地笑着说,“好兄弟,快回去睡吧,再不回去,新媳妇儿该生气了。”“黄大哥。”张玉成迟疑了一下,“要么我把马牵到屋里来吧,刚才我看他不住地探头去看你的马,也就是冲着马来的。”“不用,放心睡去吧。”黄石山道,又嘱咐说:“关好门,晚上不要出来。”张玉成只得去关了大门,回屋掩上门去睡了。三更时分,黄石山蓦地睁开眼睛,“来了,就一个人呀。”轻轻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黄石山贴墙根听着来人的动静。墙外来的正是晚上踩点儿的那个家伙。他屏着耳朵听听,又左右看了看,没见啥异样,回头仰脸看着墙头,向上一跳,双手扳住青砖墙檐,顺势在黄土墙上蹬了一脚,借势扳住里面的墙檐,整个脑袋就抻到了墙上。他正侧脸去看拴马的方向,忽然感觉对面冒出个东西,一转脸——煞白的月光下,一张陌生的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差点儿把他惊得七魂出窍;对方龇牙一笑,他一声惊叫还未出口,脑门“啪”地一响,眼前一黑,人“咕咚”一声掉下去就没了动静。墙里面,黄石山跳下青砖垛,掩着嘴快步走回屋里,一闭上门,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对方不过是个毛贼,黄石山没下重手,只是一巴掌把对方抽得闭了气,那声惊呼也硬生生地给抽了回去,看样子那家伙得在墙外过夜了。笑够了,黄石山上炕脱衣,钻进被窝美美地睡了。第二天一早,黄石山吃过饭打马上路,按着张玉成的指点,很快到了黄河的浮桥边。两丈宽的浮桥连接黄河两岸,桥头两侧各有一座丈余高的四方型黑色巨石,分别卧着一头肌肉雄健的黑色石牛;两方石座中间都被凿透了一个海碗粗的洞,握把粗的大黑铁链穿洞而过,并行的四条铁链用粗铁钉串连着两行并排数十艘小船,延伸到对岸两头石牛的底座上;两行船上横铺着两丈长尺余宽的竹排,无数竹排密密地铺成了还算平整的桥面。浑黄的河水不知夹杂着多少泥沙,缓慢地从小船之间流过,没有声音,也没有浪花;红红的太阳刚刚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眨眼间就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河面上也是金灿灿的一片。黄石山步行上桥,过河后,翻身上马,他扯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坐骑在原地踱了一圈,轻嘶一声,迎着太阳的方向奋蹄驰骋。翌日晌午,黄石山抵达海曲县盐镇。盐镇,不愧为江北第一商业重镇。十字大街上商号、洋行林立,银行、轮船行、百货店铺和中西药店铺齐全,行商摊贩遍布街巷,小贩早晚叫卖不绝……清康熙二十二年海运渐开时,盐镇贾客云集、货船萃焉;清乾隆五十年,被龚自珍称为“海内最富”的晋商开始到盐镇开当铺、商号;清咸丰、同治、光绪年间,当地兴起几大商号,打通了上海、北京及东南亚的商贸通道,外运土特产,进口布、米、面、糖等日用百货,鼎盛一时。盐镇的发迹,与盐息息相关,并且经历了从“盐”到“运”再到“商”的过程。西汉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汉武帝擢用大盐铁商郭咸阳和孔仅为大农丞,总领盐铁事务,在全国设盐官三十五处,山东有琅琊郡海曲县等十一处,盐镇即为海曲县盐产重地,宋代为山东最大盐常自明清实行“民制官督商运商销”制以来,“官盐”和“私盐”产生巨大差价,差价之下是暴利,暴利诱使当地灶户铤而走险贩私盐,成气候者为盐枭。为严防走私贩运食盐,明嘉靖十三年(公元1534年),青州兵备道康天爵筑寨,遣青州卫官军及海曲地方兵守卫。元代,设盐镇场司令;明、清设盐镇场盐课大使;民国初改称知事。因善后五国借款合同成立,民国二年四月,政府在京师设盐务稽核总所,始有洋人监督盐政,盐税除归还外债,政府欲提用余款,必须征得稽核总所洋会办署的同意方可。民国三年五月十五日,政府宣布设立盐务署,盐镇稽核支所同时成立。秦铁英,就是出手救了赴盐镇上任的唐仁才和稽核支所助理员毕洛爵一行,才被唐仁才看中带到盐镇的。没想到仅仅半年,他就因护盐罹难太行山。黄石山在一家羊肉面馆吃了碗面,向伙计一打听,直奔盐务公署。听到来人说是找唐仁才,公署大门的守卫依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脸漠然地问黄石山从何而来、有何公干。黄石山沉声道:“秦铁英是我大师兄。”守卫一怔,看着黄石山,不由地点了两下头,“稍等,我这就通报。”说着便急匆匆地进入院子。很快,守卫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中等个的精明男子。男子一看到黄石山,便加快脚步迎上来,拱手道:“抱歉,失迎了失迎了。”黄石山略一拱手,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守卫介绍说:“这是我们公署文书陈先生。”“哦。”黄石山点点头。男子正是盐务公署文书陈大正,守卫进去通报时,他正陪唐仁才在东花厅用午餐。既然秦铁英的师弟到了,这饭就不能继续吃了,唐仁才让陈大正出门迎接,他自己先行到公署大厅等候黄石山。穿过仪门和箴石坊,就是宽阔的盐务公署庭院,箴石坊正对着公署大厅。一进庭院,黄石山抬眼就看到大厅门口站着一位白面短须的年长男人,识得他正是唐仁才。陈大正道:“这就是我们唐知事。”唐仁才点点头,“我们见过。”黄石山上前一拱手,“唐大人。”“哦哦,快请进,快请进。”唐仁才向旁边一让,率先走进大厅。陈大正伸手示意黄石山先走,他跟在黄石山身后。落座后,唐仁才朝黄石山倾了倾身体,道:“我记得你是老二,你师父叫你‘山子’,对不对?”“是,唐大人,我姓黄,黄石山。”“哦哦。”唐仁才一摆手,打断黄石山的话,“黄壮士,现在是民国了,不兴叫大人了。”陈大正在一边接口说:“叫唐知事。”“噢,唐知事。”黄石山说,“家师遣我来迁我大师兄回去,再就是想问问我大师兄遇难的事情。”黄石山语调有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红。“黄壮士请节哀,我心里也不好受呀。”唐仁才放低声音,“铁英的事情,一会儿咱们慢慢说,厨房正在准备饭,你先吃饭吧。”“我吃过了。”黄石山说,“我下午先去大师兄坟上看看,您派个人带我走一趟吧。”“我和你一起去。”唐仁才转脸对陈大正说,“你去准备一下。”陈大正领命而去。“你也累了吧?先去兵房休息一下吧。”唐仁才说完,起身向外走去。来盐镇的路上,黄石山就不断思忖如何从盐务公署中多了解些情况,当下更不推辞,紧跟唐仁才身后。兵房是东花厅前的联排的几间住所,唐仁才提着声调叫声“来人”,走到一处上了锁的房间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停了片刻才抬头看着黄石山,“这间房子,就是铁英的。”这时,一个杂役快步走过来,恭敬地站到唐仁才面前。唐仁才道:“把门打开。”杂役开锁推门,退到一边。唐仁才抬脚迈进去房间,他左右看看,背对着黄石山,缓缓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悲痛,“铁英走后,就没有人进来过,这都是他出发前自己收拾的……”黄石山鼻子一酸,道:“我就住这屋吧。”“好。”唐仁才吩咐杂役,“等会儿我们出去后,你再打扫一遍,晒晒铺盖。”杂役应一声退了出去。“你休息一会儿,准备好了就过来叫你。”唐仁才说完,转身离去。“哦,好。”这就是大师兄住过的屋子。黄石山双目闪烁着泪花,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轻轻放在炕头,四下打量起来。朝夕相处十多年,他对秦铁英的了解不是一般的深,——大师兄寡言少语却心思缜密,哪怕察觉到一丝反常,他也必定会有所防备。然而,黄石山却在这屋子里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白棉布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炕头,蓝底白花布枕头压在被子上,尚新的竹席静静地熨贴着炕。炕前的木桌上摆着烛台和一盒洋火柴,桌下的方木凳紧贴桌子腿;木桌边上贴墙放着一个脸盆架,黄铜脸盆搁在上面,脸盆架上还搭着一条白棉布巾。墙脚处是一个齐肩高的双开门橱柜,黄石山过去拉开橱门,里面只有一床棉被和整齐的衣物,橱柜下摆着两双短靴和两双布鞋,落了淡淡的一层灰尘。这齐整的摆设,确是秦铁英的习惯。正午的太阳透进门窗,空中飘浮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青砖地面和桌面上覆着几乎看不见的一层灰尘,黄石山看得明白,地面上只有他和唐仁才刚才留下的脚樱杂役端着一壶热茶送进来,轻轻把茶壶茶碗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了门。黄石山一把拉开被褥,伸手在被褥上从前向后一抹,未觉异常;掀开竹席,竹席下铺着一层稻草,细查之下,未见异常;橱柜中未见异常,桌凳、脸盆、青砖地面等,均未见异常。黄石山神色凝重起来:难道大师兄未曾察觉会遭遇变故?还是房间被彻底清理过呢?他双手一叉,抱住后脑往炕上一躺,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中闪动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四十岁左右,一身黑衣,沂州口音,说话漏风……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该从哪里下手呢?黄石山陷入沉思。窗外有人走过,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门,“黄二爷。”黄石山起身开门,见是杂役站在门口,恭敬地说:“黄二爷,知事大人请您过去。”黄石山点点头,带上房门,跟着杂役来到大厅。唐仁才正和陈大正站在大厅门口说话,看见黄石山过来,唐仁才朝他点点头,“走,咱们上山吧。”五匹快马,黄石山、唐仁才、陈大正和两个随从,携酒菜、纸草、鞭炮等祭奠物品,打马出盐镇,奔西山。秦铁英的坟冢非常孤寂,尽管有整个深秋陪伴。上得西山,山路一转,就看到不远处的那一座孤冢。唐仁才抬手一指,“到了,那就是铁英的坟。”黄石山轻轻勒住马,慢慢从马背上下来,眼看着坟茔的方向,胸口不断起伏……“大师兄1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冲出胸腔,他狂奔到墓碑前,“扑通”跪倒,声泪俱下。唐仁才静静地下马,步行着走向前去,其余三人下马跟在唐仁才身后。看着黄石山伏在墓碑前失声恸哭,唐仁才的眼角噙出两滴泪水,两个随从也抬手擦着眼角。哭声渐落,唐仁才擦擦眼角,上前拍了拍黄石山的肩头,一声长叹,冲陈大正一摆手,陈大正赶紧指使两个随从把酒菜摆到供桌上,找几块石头把纸草压在墓碑前。等黄石山站起身来,唐仁才示意陈大正准备祭拜。陈大正回头对随从说:“点上。”一个随从掏出洋火柴,上前蹲下,“哧”地划着一根火柴,双手拢着火苗点燃一叠烧纸。另一个随从上前抽几张烧纸引火点燃了另外两叠烧纸,他正要伸手去拿酒壶,黄石山伸手挡住了他。“我来吧。”他把三只酒杯一字摆开,依次斟满,后退一步,对着墓碑躬身一揖,向前一步单腿跪下,双手把酒杯举过额头,深深一吸一呼,伏身浇祭。祭完三杯,拿筷子夹菜祭奠一番。鞭炮响过,黄石山磕了头,唐仁才、陈大正和两个随从上前磕头。祭拜结束,黄石山说想单独和大师兄呆一会儿。唐仁才“嗯嗯”两声,道:“那我先回,山上凉,你也早点下山。”随从收拾了祭奠器皿,四人先行下山。黄石山静静地坐到墓碑旁,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心如刀绞,“大师兄,郝寨已经被我和老三灭了,隐藏的黑手我也一定会找出来剁了它1秦铁英的音容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悲从中来,他忍不住地阵阵恸哭。黄石山和秦铁英、陈诚桢皆是战乱孤儿,三人流亡路上结识,年龄稍大的秦铁英始终像兄长一样照料着他俩,有了吃的喝的,宁可自己饿肚子也总是先紧着他俩。三个孩子尽管年龄不大、性格不同,但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豪情义气与成年人相比都毫不逊色。三个人流落到张家口境内时,一次眼见两个洋鬼子当街调戏民妇,围观的人很多,却没人出面制止。秦铁英把陈诚桢往黄石山身边一推,竖起食指放到嘴边,示意他俩别做声,自己走到旁边的铁匠铺子前,顺手从炭火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火钩子,快步向人群走过去。铁匠正在围观,一眼瞥见秦铁英手里的火钩子,“咦?”他正要喝止,就见秦铁英一抬手把通红的火钩子捅向一个洋鬼子的屁股。“吱啦”一声,接着就是一声惨叫,皮肉烧焦的味道一下子散发开来。另一个洋鬼子抬手去摸枪,秦铁英把火钩子对着他捅一下,对方一闪,同时端枪向秦铁英瞄准。秦铁英反应很快,趁着对方拉枪栓的工夫,将火钩子朝他掷过去,一猫腰钻出人群,撒开脚丫子就跑。两个洋鬼子提上裤子,端起枪就追。黄石山和陈诚桢四下一看,一人抓一块砖头紧跟上去。秦铁英忽左忽右,两个洋鬼子紧追不舍。被火钩子捅伤屁股的家伙很快落在后面,他屈膝一个半跪,端起长枪对着秦铁英就要扣动扳机。“砰1黄石山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砖头。对方脑袋一震伏倒在地,惨叫着使劲晃晃脑袋,拄着长枪就要爬起来,黄石山转身夺过陈诚桢手里的砖头,手一抡,照着对方的脑袋“啪”地又是一下子,将洋鬼子打得侧翻倒地,接着扑上去一阵猛拍,把洋鬼子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前面的洋鬼子听见同伴的两声惨呼,也顾不上追赶秦铁英了,“叽里哇啦”狂叫着往回冲。秦铁英回头一看这情景,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声喊黄石山和陈诚桢快跑。黄石山正拍得眼红,陈诚桢上前“嗷嗷”拖都拖不动,一抬头,那个洋鬼子已经端着枪冲了过来,陈诚桢张开双臂挡在黄石山的身前,紧张得双拳紧攥,牙齿也不住地打颤。“砰1枪响了。长枪凌空而起,洋鬼子双手空空,喉咙里“咯咯”一阵脆响,颈部“噗”地喷出一道血影。他想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却是一股股滚烫血腥的液体,呛得他想把液体咳出来,却提不起一丝气力,眼前一阵模糊,接着两眼一黑失去知觉。三个孩子回过神来,定睛去看,眼前站着一位手提黑鞘钢刀的精壮汉子。精壮汉子伸手把陈诚桢拉起来,眼角眉梢带着慈祥的笑意,“孩子,走!赶紧走。”他,正是形意拳大师穆振东。义和团运动失败后,为躲避西方列强和满清政府的通缉,穆振东和大师兄李存义等人避难山西太谷。风头过后,穆振东欲回深县老家,借道张家口,没想到意外搭救了这三个勇拼洋鬼子的孩子。三个孩子的所做所为,穆振东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打心眼里喜欢他们的侠胆义气,问明身世后,毫不犹豫地带他们回了深县。他将三个孩子收入门下,为他们取了名字,悉心将三人培养成形意拳高手。日子虽然清苦,穆振东依然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了几年私塾。……太阳西下,黄石山站起身来。深秋的夕阳里,山下的古镇平添了几分苍凉,远处的海面呈现出少有的深蓝色。起风了,松涛漫卷如泣如诉,黄石山回头看着秦铁英的坟冢,平复一下呼吸,牵马向山下走去。松林中传出“哒哒”的一阵马蹄声,黑骏马从林间出来,小跑到草地东侧边缘,静静地望着黄石山远去的背影。伫立良久,转身回到秦铁英的坟前,不住地打着响鼻去嗅墓碑……唐仁才在盐务公署设宴为黄石山接风洗尘。除陈大正外,他还邀请了郑培秋、章自元两人作陪。黄石山本是极为豪爽的人,但在这样的场合,他根本没啥心思主动和大家交流。众人理解他的心情,言谈间谁也不肯先提秦铁英,最终还是黄石山问及大师兄后事的料理,陈大正才原原本本地把秦铁英的丧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末了没忘强调说盐务公署已经致函河南官府全力缉凶。黄石山心中有谱,压根就没说他和陈诚桢已经剿灭郝胜,更没流露出对大师兄遇难真相的怀疑。众人只道他从直隶奔丧而来,唐仁才一再表示会督促缉凶以告慰秦铁英在天之灵。说到迁坟,郑培秋道:“原本秦爷也是刚刚入土,不宜接着就动;再就是依照这边的风俗,最好能等到来年清明节再迁……”他不动声色地瞄了唐仁才一眼,见唐仁才面无表情,接着又说:“这事儿还是看黄老弟的心思,毕竟从河北过来也不近便。”“嗯。”唐仁才点点头,“黄二爷,这事儿你要是做不了主的话……”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黄石山,没有说下去。黄石山又不傻,立即接上唐仁才的话茬,“这个,来之前家师嘱咐我了,要尽量遵从当地的习俗。”他以退为进,不等别人再说什么,紧接着道:“‘头七’我没赶上,等大师兄过了‘三七’,我就先回直隶,迁坟的事儿,还是让师父拿主意吧。”其他人不好再说什么。黄石山提出摆一场酒席,答谢操持秦铁英丧礼的众人。陈大正说盐务公署在出殡当晚已经摆过酒宴,“知事大人亲自出面答谢的,这个……就没必要再摆一场了吧?”他的语气有些生硬,说话时直接不看黄石山,而是去看唐仁才的脸色。“官场有规矩,江湖也有规矩。”黄石山声调不高,但言语却没有丝毫可容回旋的余地,“公署摆席是公署答谢,这一场,是我师门答谢。”“黄老弟场面,这事儿还真得这么办。”一直不做声的章自元开口了,“信义立身就不能失了体面,江湖如此,商场也是如此。”“那这么着吧。”唐仁才说,“陈大正,你辛苦辛苦,把上次邀请的客人的名单再整理一份,定下来什么时候请客了,你差人下帖子就是了。”他转过脸来征询黄石山的意见:“这样,你看可以吧?”黄石山点点头,“嗯,这个钱我来出。”唐仁才嘴角翘了翘,似有不屑地说:“以你的名义请客就是,钱从公署出。”“家师会责怪的,知事大人就别为难我了。”黄石山说,“知事大人的好意,我会向家师转达的。”郑培秋和章自元不住地点头,唐仁才也就不好再坚持。酒已经喝了两杯,但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却没有人动筷子。还是郑培秋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打着哈哈说:“知事大人,这海鲜都得趁热吃呀,你不动筷子,让我们怎么吃呢?”唐仁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怪我怪我,来来,都别客气,吃菜吃菜。”他伸手拣起一只大个的螃蟹放到黄石山跟前,又挑了一只给郑培秋,向章自元和陈大正示意,“别客气,都自己动手哈。”章自元取了一只螃蟹,唐仁才和陈大正也各取一只,几个人掰蟹螯,揭蟹盖,正欲大快朵颐。黄石山没有动手,而是沉声又问了一句话:“唐知事,我大师兄是如何遇害的,谁能说说?”一听黄石山这话,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陈大正低着头左右瞅一眼,没作声。唐仁才放下手里的螃蟹,轻叹一口气,抬起头说:“铁英遇害的时候,好几个人是眼看着的。”黄石山没做声,眼皮也没抬,低头看着酒杯,等唐仁才把话说下去。“他们不是眼看着不管,是铁英吼着不让他们靠前……”“我大师兄是不想拖累别人。”黄石山语气平静地说,“听报丧的两位爷说,杀害我大师兄的是太行山的一股土匪,匪首叫朱西。”“是这么回事。”陈大正接过话头,“这次一起护盐的老丁,回来说出事那天下午秦爷和太行山的土匪交过手,当天半夜盐队就在客栈遭遇了袭击。”“哦。”黄石山依然不动声色,“就是朱西那一伙儿吗?”“老丁说是。”陈大正说,“下午秦铁英和他们交手,老丁就在一边,晚上秦铁英遇害的时候,老丁也在。”陈大正将老丁被朱西所擒、秦铁英刀不出鞘只身退匪救老丁的经过叙述了一遍。黄石山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郑培秋和章自元却是听得出了神。陈大正说到匪徒夜袭盐队的时候,郑培秋、章自元又是满脸惋惜不住地摇头。黄石山转脸看唐仁才,“那个老丁在哪?我想见见他。”“陈大正。”唐仁才叫道,陈大正抬头看他。唐仁才看着陈大正的眼睛,慢慢地说:“你去看看老丁在不在,在的话,叫他过来。”“噢,好的。”陈大正离席而去。屋里又陷入一片沉寂。陈大正迟迟未回,唐仁才提议先吃菜。除螃蟹外,席上还是以大虾、烧鱼、贝类等海产为主,另有风干鸡、爆炒羊肉和两个时令蔬菜。黄石山和三个人谦让一下,也拿起筷子,尽管酒箸不停,可黄石山的确没有什么心情去品尝美酒和满桌子佳肴。酒足饭饱时,陈大正才匆匆回来,先说声“抱歉”,道:“让大家久等了,老丁不在兵房,我带人去街上几个他常去的酒馆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估计是回家去了。他家是东南营的,我差人去找了,等等吧。”唐仁才问黄石山:“要么就先喝会儿茶?等等吧。”黄石山没说话,唐仁才又去看郑培秋和章自元。这两人表示赞同。唐仁才起身向外走去,跟陈大正说:“你快赶紧吃饭吧,都快凉了,不行就让后厨加加热。”黄石山和郑培秋、章自元起身跟在唐仁才身后,一起向厅堂走去。穿过内墙侧门的时候,唐仁才在前先走,郑培秋和黄石山相互谦让,章自元打着呵呵说:“郑掌柜先请吧,您德高望重,不能让我们失了礼数呀。郑培秋便不再推辞,笑道:“好好好。”他踏过侧门跟上了唐仁才。黄石山正欲和章自元谦让一下,章自元一侧身,伸手做一个请先的动作,轻声道:“二师弟,你先请。”寥寥六个字极其轻微,在黄石山听来却不啻于晴天响雷,——倒不是因为素昧平生的章自元称自己为“二师弟”,而是这句话不仅没有丝毫的山西口音,其腔调和语气竟然和秦铁英一模一样。黄石山一惊之下去看章自元,淡淡的月光下,章自元看着黄石山的眼睛,不再说话,反而一步抢到黄石山前面,黄石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步跟上前去。陈大正派去找老丁的人回来称老丁被人约出去喝酒,一直没有回家,家里人说等他回去一定让他赶紧回盐务公署。眼看天色已晚,郑培秋和章自元同时告辞。陈大正将两人送出大门,回来向唐仁才禀报一声,也离开了。黄石山就睡在秦铁英生前住的屋子里。熄灯躺下后,却久久无法入睡,章自元的那句“二师弟,你先请”一直在他耳畔回响,章自元显然是故意学了秦铁英的腔调和语气,“他是什么意思呢?”多日的奔波劳累,困意渐渐涌上来,黄石山很快进入梦乡。清晨,黄石山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前院里传过来的嘈杂声惊醒。他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一番,循声去了前院,却见箴石坊前围着一圈人,走近去看,只见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横躺着一个汉子。陈大正分开人群走出来,一眼看见黄石山,便苦笑道:“是老丁,今早有人在镇东头的一道水沟里发现的。”黄石山没说话。“出什么事了?”厅堂方向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众人回头来看,唐仁才稳步走下台阶,向人群走去。陈大正迎过去,陪在唐仁才身旁,边走边说:“老丁死了。”“老丁死了?”唐仁才一脸愕然,神情复杂地看了陈大正一眼,快步向人群走去。众人让开一道口子,唐仁才看了看老丁的尸体,环视一圈,缓缓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早上‘鑫源船行’的伙计们去码头,看到路边的水沟里栽着个人像老丁,就来报了个信儿,我们伙计几个跑去看,可不是怎么的,就把他捞出来抬回来了。”一个汉子红着脸看向唐仁才,小心翼翼地说,“昨晚我们几个在南街上喝酒,他非要回家,还不让别人送,没想到就……”老丁的尸体就躺在面前,他也就没再说下去。“昨晚我带人到处找他,怎么没见你们?”陈大正问。那汉子道:“我们去的乔春礼他舅子的豆腐馆,还没正式开张呢,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说话时,黄石山在一旁冷眼注视着老丁的尸体,却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唐仁才问陈大正:“通知警所了吗?”“已经去了,得等一会儿吧。”“嗯。”唐仁才走到黄石山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说,“这就是老丁,没想到会是这样。”黄石山没说话,他看着老丁的尸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仁才伸手在黄石山的肩头拍了两下,叹了口气。清晨,黄石山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前院里传过来的嘈杂声惊醒。他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一番,循声去了前院,却见箴石坊前围着一圈人,走近去看,只见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横躺着一个汉子。陈大正分开人群走出来,一眼看见黄石山,便苦笑道:“是老丁,今早有人在镇东头的一道水沟里发现的。”黄石山没说话。“出什么事了?”厅堂方向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众人回头来看,唐仁才稳步走下台阶,向人群走去。陈大正迎过去,陪在唐仁才身旁,边走边说:“老丁死了。”“老丁死了?”唐仁才一脸愕然,神情复杂地看了陈大正一眼,快步向人群走去。众人让开一道口子,唐仁才看了看老丁的尸体,环视一圈,缓缓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早上‘鑫源船行’的伙计们去码头,看到路边的水沟里栽着个人像老丁,就来报了个信儿,我们伙计几个跑去看,可不是怎么的,就把他捞出来抬回来了。”一个汉子红着脸看向唐仁才,小心翼翼地说,“昨晚我们几个在南街上喝酒,他非要回家,还不让别人送,没想到就……”老丁的尸体就躺在面前,他也就没再说下去。“昨晚我带人到处找他,怎么没见你们?”陈大正问。那汉子道:“我们去的乔春礼他舅子的豆腐馆,还没正式开张呢,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说话时,黄石山在一旁冷眼注视着老丁的尸体,却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唐仁才问陈大正:“通知警所了吗?”“已经去了,得等一会儿吧。”“嗯。”唐仁才走到黄石山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说,“这就是老丁,没想到会是这样。”黄石山没说话,他看着老丁的尸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仁才伸手在黄石山的肩头拍了两下,叹了口气。清晨,黄石山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前院里传过来的嘈杂声惊醒。他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一番,循声去了前院,却见箴石坊前围着一圈人,走近去看,只见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横躺着一个汉子。陈大正分开人群走出来,一眼看见黄石山,便苦笑道:“是老丁,今早有人在镇东头的一道水沟里发现的。”黄石山没说话。“出什么事了?”厅堂方向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众人回头来看,唐仁才稳步走下台阶,向人群走去。陈大正迎过去,陪在唐仁才身旁,边走边说:“老丁死了。”“老丁死了?”唐仁才一脸愕然,神情复杂地看了陈大正一眼,快步向人群走去。众人让开一道口子,唐仁才看了看老丁的尸体,环视一圈,缓缓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早上‘鑫源船行’的伙计们去码头,看到路边的水沟里栽着个人像老丁,就来报了个信儿,我们伙计几个跑去看,可不是怎么的,就把他捞出来抬回来了。”一个汉子红着脸看向唐仁才,小心翼翼地说,“昨晚我们几个在南街上喝酒,他非要回家,还不让别人送,没想到就……”老丁的尸体就躺在面前,他也就没再说下去。“昨晚我带人到处找他,怎么没见你们?”陈大正问。那汉子道:“我们去的乔春礼他舅子的豆腐馆,还没正式开张呢,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说话时,黄石山在一旁冷眼注视着老丁的尸体,却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唐仁才问陈大正:“通知警所了吗?”“已经去了,得等一会儿吧。”“嗯。”唐仁才走到黄石山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说,“这就是老丁,没想到会是这样。”黄石山没说话,他看着老丁的尸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仁才伸手在黄石山的肩头拍了两下,叹了口气。黄石山一个人走出盐务公署大门,在街上寻了一家早餐摊子,要了半斤油条和一碗豆腐脑,坐到长条桌前的木凳上。摊主送过来一碟蟹酱蘸料,黄石山只闻了一下就推到一边,他很难接受那种带着淡淡臭味儿的蟹腥气。卤水点出的豆腐脑散发出特有的豆香气,黄石山起身拿个空碗,盛了点儿葱花、芫荽、辣椒末和碎芝麻,舀一勺酱油拌进去,回到座位吃起来。正吃着,对面坐下一个人来,“黄老弟。”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黄石山一抬头,可不正是章自元。章自元转身叫道:“油条!豆脑儿1摊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放到章自元面前,笑道:“掌柜的慢用,油条马上就好。”又送了一碟蟹酱蘸料过来。黄石山皱了皱眉头。章自元笑道:“老弟不习惯蟹酱这股味道吧?我开始也不喜欢,现在每天早上吃豆腐脑都离不开它了,这东西和臭豆腐一样,闻着有些腥臭,吃起来却是鲜美无比呀。”黄石山抬眼看看他,微微一笑。新炸的油条端到章自元面前,他夹起一根,用嘴吹吹,咬一口,慢慢咀嚼了咽下去,又蘸着蟹酱吃一勺豆腐脑,低声道:“老丁死了?”“嗯。”黄石山声音也不高。“意料当中。”章自元轻叹一口气,“你不觉得蹊跷吗?”“嗯?”“杀害铁英的不是朱西,而是另有其人。”章自元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说。黄石山微微抬脸去看章自元。章自元低着头,又蘸着蟹酱吃了一口豆腐脑,说:“我从老丁那里打听到的。”“你为何要打探这些?”“我和铁英……”章自元顿了一下,声调有些异样,“虽无金兰谱,却有桃园情。”他抬起头,和黄石山的目光碰到一起,章自元的眼圈已经发红了。黄石山常听穆师说《周易》,知道金兰出自《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嗅如兰。”头天晚上,他还纳闷章自元如何学了秦铁英的腔调和语气,如今一看章自元的神情,黄石山两眼也微微发热。“我到现在都想不透谁会对铁英下杀手。”章自元道,“他来盐镇不过半年,怎会招致这般横祸呢?”“缉私,总会得罪人的。”说完这句话,黄石山就低头默默地吃饭。章自元看看他,暗中叹一口气,夹起油条咬了两大口,鼓着腮帮子一阵狂嚼,豆腐脑和油条很快一扫而光,“再见1他扔下两个字忽地起身,结完帐,头也不回地走了。黄石山扬扬眼角看着章自元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撇,低头继续慢慢地吃饭。结账的时候,摊主笑道:“这位爷面生呢,哪里人?”“直隶。”黄石山淡淡地说。“难怪呢,吃不惯我们这里的蟹酱。”摊主一边找零钱一边说,“刚才那位章大掌柜,一开始也吃不习惯,现在每天早上都过来吃一碗豆腐脑,还都得蘸蟹酱;你要吃几次,肯定也会喜欢上,我不是吹,我调的蟹酱在盐镇绝对是头一份。”“听他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吧?”黄石山明知故问。“不是。”摊主拉长腔调说,他眼看着黄石山,“人家是山西的大老板,开票号的。”“外地人能有几个喜欢吃你这个蟹酱的呀?”黄石山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话题,“像刚才那位老板,毕竟是少数吧?”摊主已经找了零钱给黄石山,正要转身去收拾碗筷,一听这话就停住了,“少数?还有之前抓私盐的那个秦爷,也是天天来吃。”他撩起蓝布围裙擦着手,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你是没尝尝呀,你吃一回,保准儿喜欢上。”听摊主说到“抓私盐的那个秦爷”,黄石山的心脏像是被扯了一把似的,疼痛无比,但他还要装出饶有兴趣的样子,“噢?你说那个秦什么,也是外地的?”“对呀,秦铁英好像也是直隶的,他经常和章大掌柜一起过来,人家两个有交情……”他刚说到这里,在一边盛豆腐脑的妇女扯着嗓子嚷道:“油条糊了!你个死老汉子1他一愣怔,嘴里忙不迭地嘟囔着“坏了坏了”,赶紧抄起一双长竹筷去冒青烟的油锅里捞油条。黄石山见状,道:“下次来尝尝你的蟹酱。”那摊主好像回过神来一样,“噢,噢……好!好1黄石山没有回盐务公署,而是沿着盐镇的大街慢慢遛达。溜达到“德元”票号门前时,黄石山毫不犹豫地抬脚迈进门。一个伙计迎上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位老板有什么需要?”“找你们掌柜的。”“好的,我这就去报。”这个伙计说话很痛快,接着问道,“敢问怎么称呼?”“我姓黄。”“好,您这边坐一下。”票号伙计抬手朝着门厅东边靠窗的一组桌椅,示意黄石山请坐,“我这就去报。”他从侧门去了后院。另有伙计提着茶水送到黄石山面前,斟了杯茶,说声“请”,退回柜台里面。刚才的伙计回来了,走到黄石山跟前,恭敬地说:“黄爷,您跟我来。”黄石山起身跟他走进侧门,进了后院。章自元站在院子里,迎过来一把拉住黄石山的手,“兄弟……来,快来。”他拉着黄石山往客厅里走,另一只手向后一摆,票号伙计退下去。一进客厅,章自元抬手抓着黄石山的双肩,激动地点着头,“兄弟,我知道你会过来的。”黄石山点点头,却什么话都没说。“兄弟。”章自元按按黄石山的肩头,“你是不是心思刚才我结账走人,是对你有些失望呀?”黄石山还是没说话,嘴角翘翘,露出一丝笑意。“铁英天天把师父和两个师弟挂在嘴上,你的名字我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章自元松开双手,热切地看着黄石山,“他说两个师弟都有一颗慧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一个伙计过来沏茶,章自元却没请黄石山落座,而是领他进了西厢房。一进西厢房,黄石山就愣住了,转脸去看章自元。章自元沉声道:“铁英是我的好兄弟,送他入葬后,我就这样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每天早晚各一炷香,等着查明真相复仇后,再送他的英灵一程。”他声音哽咽。黄石山看着面前秦铁英的灵位:黑色牌位上描金汉隶“贤弟秦公铁英之灵位”,三个白瓷盘里供着苹果、石榴和柑橘,紫铜香炉落满香灰,香炉左右的两个紫铜烛台上染着一对握把粗的白蜡烛。他上前拈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双手擎香作揖,将三支香插进香炉,叫声“大师兄”,跪拜下去。待他起身,章自元也敬香跪拜一番。章自元刚站起身来,黄石山道:“章大哥……”章自元回过头来,黄石山双手一抱拳,对他单腿跪下去。章自元赶紧双手去挽黄石山的双臂,黄石山稳若磐石纹丝不动,章自元动情地说:“兄弟,快起来,快起来。”黄石山重重地一颔首,身上一松劲,顺着章自元搀扶他的劲儿站了起来。两人回客厅落了座。章自元说:“铁英遇害时,夜袭客栈的人当中并没有朱西,老丁看得很明白,也跟我说得很清楚,老丁说铁英和朱西交手的时候没伤一个人,他放朱西的时候,那个朱西还很是感激,照理说,他应该不会再找人去报复铁英。”“杀害我大师兄的是另一伙土匪,不是朱西。”黄石山对章自元不再有一丝怀疑,就把他和陈诚桢奉师命赴太行山荡寇的过程说了一遍。饶是未加任何渲染,也让章自元听得手心里全是汗,呼吸都微微粗重起来。黄石山说到那个沂州口音、说话漏风的黑衣人时,章自元凝重的神色中带着一丝疑虑,“应该是道上的盐枭,要说是缉私时出的事儿也还说得过去,这怎么又和太行山的土匪扯到一起了呢?”他微微皱起眉头,“他们是冲着铁英一个人去的,可我没听他说跟谁结下这么深的梁子呀。”“当前要紧的是追查这个黑衣人,他是目前我手里唯一的线索了。”“这个我安排吧,沂州那边贩私盐的不少,但要打听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章自元说。他又想起一件事情来,“龙王庙的住持田崇君道长突然不知所踪,我一直琢磨着可能与铁英有关系。”章自元将秦铁英和田家的关系一说,说给秦铁英勘定墓穴、洗身换衣入殓和做法事超度,都是田崇君一手操持的,但他和侄子田顺都在秦铁英下葬的当晚不知去向,迄今没有任何音讯,“如果真和铁英遇害的事情有关,我担心这爷俩也凶多吉少了。”黄石山紧皱眉头,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一仰头,沉默不语。“兄弟。”章自元看着黄石山,“田顺他娘那里,你去走趟吧,有没有线索的,人情都搁在那里。”黄石山答应一声,忽然问道:“盐务公署的那个文书,什么来头?”“你说陈大正呀,怎么着?你觉得他不对劲吗?”“说不清。”黄石山实话实说。“嗯,怎么说呢?”章自元呵呵一笑,有些不屑地说,“人呢,依我看不够大气,说附炎趋势吧,还谈不上,顶多算是遇事左右逢源吧。”见黄石山目光凝重,章自元倒有些上心了,他谨慎地问道:“你不会觉得和他有什么瓜葛吧?”黄石山沉思道:“说不清楚,但偶尔会觉得他好像游离在其中似的。”“他这就是油滑吧。”章自元道,“他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很会借力,譬如他明明让人心里很不舒坦,但人又抓不住他让你难受的实处。”“狐假虎威?”“有这个意思。”章自元端起茶喝一口,“当然,这样的人往往还自以为是,心胸嘛,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了。”“看上去唐知事很器重他呀。”章自元笑道:“这就是人家的圆滑之处了,他是上任知事纪方亭任命的盐务公署文书,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唐仁才来了依然还用着他,这足以说明他有自己的处世之道。”章自元干脆说个痛快——陈大正的父亲陈步海是原盐场大使署的老缉私队员,在一次缉私中被盐枭所杀,陈大正顶着父亲的户头进入盐场大使署,从一个杂役开始,做到了文书一职。这时盐镇的人们才重新注意他:有不少人给他提亲的,可他都看不上;你说他眼光高吧,看到稍微有姿色的良家妇女,不管人家成家没成家,还总要变着法儿去招惹一番;一年前,他和北街上的一个小寡妇偷偷好上了,自己觉得做得天衣无缝,实际在盐镇早已成为人尽皆知的一个秘密。“他和铁英共事,各司其职,没什么利益交割,所以铁英这事儿跟他应该没啥关联。”黄石山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章自元面前,“章大哥,你见过这个吗?”章自元一看,黄石山手里是一块银色怀表,他拿过去看看,道:“这可是洋玩意儿呀,这是……?”“章大哥没见过吗?”“没有。”“这是从我大师兄的衣柜里找出来的,大师兄以前没有这种东西。”“铁英接触到的人当中,有两个人可能会送他这东西。”章自元想了一下,“一个是老毕,盐务公署稽核支所助理员毕洛爵,一个是唐仁才的女儿唐燕姝。”盐镇富庶,一些大商号的掌柜的有块怀表并不稀奇,但依秦铁英的性格不会接受这种馈赠,说白了,人家也没有必要向他赠送财物。“铁英能把它搁在衣柜中,说明他很在意,我琢磨着多数是唐小姐送他的。”章自元道。毕洛爵是个洋毛子,虽说他对秦铁英恭敬有加,但秦铁英对他却是敬而远之;唐燕姝是个留过洋的官家小姐,尽管未曾听秦铁英提起过她,但她在秦铁英葬礼上的行为足以说明她有意于秦铁英,如果说这怀表是她赠予秦铁英的,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这个也好办,找机会问问唐小姐就明白了。”“嗯,好的。”“田顺他家,宜早不宜迟,最好现在就去,你觉得呢?”“章大哥,我听你的。”章自元没有客气,招呼伙计过来,吩咐道:“备两匹马,再带点儿点心,到后门等着。”伙计出去后,他提起茶壶给黄石山续水,“喝口水,咱这就走。”两人饮了茶,起身向后院走去。伙计迎面走过来说:“掌柜的,都准备好了。”章自元点点头,和黄石山一前一后走出后门。黄石山伸手从另一个伙计手里接过来竹编的点心盒,和章自元各自上马,催马出镇,向田家廒头奔去。评论行者hi:不懂规矩,为了和大家更好地交流,在正文中附了球球号码,被封号了,哈哈……感谢您的关注,请多提宝贵意见。田安氏正在院子里晒咸鱼,听到马蹄声在自家门口停下,回头看时,章自元和黄石山已经走进院子。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找谁呀?”“您是田顺的母亲吧?”章自元问,田安氏在秦铁英的葬礼上恸哭的情景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他这样问主要是出于礼貌。田安氏也看着面前的男子有些面熟,但就是不知道他是谁,所以还是带着一份警觉,“你们要做什么?”章自元见状,连忙和气地说:“您别紧张,我们是来赶个人情的。”黄石山双手提捧着点心盒上前两步,走到田安氏跟前,“婶,我是秦铁英的师弟,我叫黄石山。”田安氏一下子愣住了。章自元抬手指指黄石山,对田安氏说:“他是盐务公署秦爷的师弟,刚从直隶来,特意过来看您的。”“噢,噢……”田安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用围裙擦擦手,接过点心盒,“快,快,快到屋里坐。”她的声音有些变调。章自元和黄石山跟在她身后进了屋,田安氏拉过两个木凳让他俩坐下,转身去生火烧水。“别烧水了,我们接着就走。”章自元知道秦铁英对田家有恩,所以说话也不用绕弯子,“您过来坐,我们想跟您问点事儿。”听到这话,田安氏放下手里的干稻草,坐到他俩对面的木墩子上,不安地看看黄石山,又看看章自元。章自元问道:“田顺……回来了没?”田安氏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两人一看就明白了。章自元又问:“那之前,田顺没跟您说过什么吗?”“没有,啥都没说。”事情本来就很突然,田安氏也只能把田顺失踪当晚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他二叔那天晚上也不见了,你们知道吗?”“知道。”章自元说。田安氏不再说话。章自元和黄石山交换一下眼神,同时站了起来,章自元道:“那我们就回去了。”“哦,好,好……”田安氏忽然回过神来一样,“碍…不,你们再坐会儿,我做饭,吃了饭走,你们吃了饭再走。”“婶,不用了,我们回去。”黄石山又宽慰田安氏,“婶,田顺指定不会有事儿的,您别太惦记。”他转脸看章自元,“章大哥,咱们走?”章自元点一下头,两人跟田安氏道别,向外走去。田安氏跟在后面送行时,蓦地发现黄石山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几乎和秦铁英一模一样,她禁不住张口道:“孩子……”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田安氏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泪水盈盈地看着黄石山,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黄石山鼻子酸酸的,“婶,回去吧,我们走了。”两人走出院子正要上马,田安氏突然又道:“孩子,你等等……我想起来了,秦爷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二叔回来找过顺子,给过顺子一个小布包。”“是什么东西?”章自元问。“我不知道,也没问,他二叔没进屋,把顺子喊出去的。”田安氏说着,声音有些急促,“那个布包应该还在……应该还在。”田安氏转身快步往屋里走去。黄石山和章自元心中一阵激动,两人对视一眼,黄石山把缰绳往章自元手里一塞,紧跟着田安氏进屋,章自元重新拴好马,也跟着进了屋。田安氏很快就在田顺的屋子里找到那个黄布包,黄石山接过去打开看,里面只有一部折子戏:《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他翻翻戏本,未见异样,转手把戏本递给章自元。章自元翻了翻,也没觉出异样来,他略一思索,问田安氏:“这个,我们可以带回去看看吗?”田安氏赶紧答应:“可以可以。”章自元将戏本包好,和黄石山一起回了盐镇。[双调·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我觑这单刀会似塞村社。(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得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叫我情惨切!(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关大王独赴单刀会》是元剧作家关汉卿以其盖世才华和诗人的激情谱写的一曲英雄颂歌。关羽单刀赴会,史书中只在《三国志·吴书·鲁肃传》有一句简略的记载:“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关汉卿仅用“新水令”和“驻马听”两支凭今吊古、慷慨苍劲的曲子,就把对关羽性格的刻画完全交融在一幅壮美的画卷中,将关羽的赤胆忠心和光明磊落、坦荡无畏的胸怀,以及知难而进、百折不回的精神表现得酣畅淋漓。因为该剧的非凡之笔,几百年来在舞台上常演不衰,尤其在昆剧和京剧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地位。田崇君将这部戏本交给田顺,又和秦铁英有什么关系呢?章自元和黄石山均是百思不得其解,眼见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透,章自元唤人过来端走重新加热,他慢慢地转转脖子说:“头晕脑胀的都没想出个头绪,田崇君是个聪明人,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躲起来的,可就这么一本书……”章自元长叹一声,拿起桌子上的戏文抖两下,“这个田崇君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包一本戏文给田顺的,就不知道和铁英这事儿有没有关系了。”他忽然心念一动,眉头舒展开,拿起包戏文的黄布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仍然没发现什么,摇着头又叹了口气。“章大哥,咱一等吧,反正这个本子在咱们手里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等老三来了,他看看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老三?”章自元一愣,转而脸露喜色,“陈诚桢,对吧?”“对。”“他什么时候到?”“就这两天吧。”黄石山说,“我让他先别出面,万一有什么事儿,他可以暗中策应我。”“很周全。”章自元向黄石山投去赞赏的目光,“之前铁英天天把穆师和两个师弟挂在嘴边,他多次说陈诚桢是个秀才呢。”“嗯呢,在读书上,老三很下工夫,所以他不仅拳练得好,还识文断字。”黄石山说着,手足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是排行老三嘛,私塾先生见到我师父时都说老三是‘你们家那位探花郎’,我们在家也都这样跟老三开玩笑。”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饭菜热好端过来,两人也不谦让了,抓起筷子开始吃饭。章自元说:“吃完饭你先回盐务公署看看,然后再过来,我安排厨房晚上做几个菜。”“唐知事那边不会想多了吧?”“不会,整个盐镇都知道我和铁英有交情,昨天晚上唐仁才请我作陪,也是因着这个。”章自元思忖一下,“你跟他说一声就是了。”用完午饭,黄石山道别离去。警所的警员勘验了老丁的尸身,又去发现老丁的现场查看一番,称老丁是醉酒溺亡,当天下午就出具证明结了案。黄石山自然不会相信这个说法。尽管他心里充满疑虑,但见到唐仁才时也只是在表面上流露出略微失望的神情来。和唐仁才打过招呼后,他回自己的房间睡了个把时辰,醒来后洗把脸,出门去了“德元”票号。章自元已经在等着他了,“走,也别闷在家里了,咱们去海边走走。”马匹已经备好,两人骑马出了盐镇,胯下坐骑迈着小碎步,沿着流经古镇前的大河向东跑去。河面宽阔,时不时就有木船驶过,翻起的波浪向两边荡漾开去,两岸的芦苇已经收割,只留下密密麻麻一拃高的枯黄秸秆。两边的河堤之外,就是一片一片紧密相连的盐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波光;盐田中立着无数高大的白布风车,在风中缓慢地转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腥气。不到两袋烟的工夫,两人来到了海边。这是黄石山第一次见到大海。祭拜秦铁英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情去看山下的风景,要不是章自元提出到海边,他也没有这份看海的心思。深秋的大海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风并不大,但整个海面都在跌宕起伏,一层层波浪不断地冲向海岸,翻卷起雪白的浪花,“哗”地冲到沙滩上,接着倒流回大海,涛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不远处泊着几艘木船,其中还有几艘反扣在沙滩上,长长的缆绳牵引着浅水中的小船随着波浪不断起伏,远处几艘船在浩渺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渺小,像几颗寥星点缀在浩瀚的夜空之上……无数海鸥在波峰浪谷间逐飞,海天的深处还有海鸥在不断地向这边飞来。“要下大雨了。”章自元说。天气这般晴朗……黄石山转脸去看章自元,眼里带着一丝不解。章自元没有解释,反而像自言自语一样,“铁英以前常来这里练功。”说完,他跳下马背,走上沙滩。黄石山下马跟了上去,沙滩干燥松软,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沙子三四指深,可等走上潮湿的地方时,黄石山就发现这沙滩的妙处了:脚下依然能感觉到沙子的松软,但每一脚踩下去,又能明显地体会到脚掌轻轻一陷之后脚趾瞬间实落落地抓地的感觉,八面浑圆的劲力顿时生根。黄石山不禁暗暗叫好。在家的时候,穆师总是让他们头天晚上把院子里的地面刨进去一镢头深,练功蹚平之后再洒上一层水,第二天一早正好潮湿松软,在上面练拳发劲不伤身;一天下来,松软的地面又被踩坚实了,接着再刨,蹚平,洒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退潮后的海滩,简直和平时练拳的地面有异曲同工之妙。章自元看着海天深处的几片云彩出神,黄石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海风拂动着两人的衣襟和发丝,耳边只有绵绵不绝的潮音和鸥啼……“盐镇的繁华,依托着这片大海。”章自元收回目光看着黄石山,话锋一转,“那个黑衣人,我已经遣人去打听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让章大哥费心了。”黄石山发自肺腑地说,他对着章自元一抱拳,“若是过了大师兄的‘五七’还没有线索的话,我就不好继续留在这儿了,到时候还需要章大哥多照应照应老三。”章自元应道:“这个好说,没有任何问题的。”他接着微微一叹,“唉,要是你能找个由头留下来,那就更好不过了。”黄石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波澜壮阔的大海在落日下平添了几许幽怆的色彩。晚霞映红万亩盐田,风车在夕阳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红色,天空下的盐镇和那些散落着的村庄上空都飘着一层淡淡的轻烟,盐镇西边那一脉蜿蜒起伏的青山成了深黛勾勒的一片山影。黄石山和章自元策马回镇,马蹄声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这个秋日的黄昏。晚饭后,黄石山回盐镇公署,守门的差役说唐仁才让他回来后去书房。问明书房位置,黄石山径自过去。唐仁才正在挥毫临帖,听到敲门声,他凝神写完笔下的字才道:“进来。”黄石山推门进来,他还提着毛笔低头端详自己的墨迹。黄石山也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一边。唐仁才一抬头,道:“回来了?”“嗯。”黄石山应道。唐仁才引黄石山一起坐到茶桌前,亲自提茶壶斟了杯茶,推到黄石山跟前,闻得黄石山身上淡淡的酒味,问道:“晚上喝酒了?”黄石山淡淡一笑,说:“盛情难却,喝了两杯。”“章老板算是铁英的至交,你们原该多亲近的。”唐仁又漫不经意地问,“晚上聊啥了?”“也没说什么,闲谈了一些晋商轶事,聊了一阵子拳术。”黄石山平静地说,“他是山西人嘛,我们练的形意拳源自山西太谷,他还挺在行。”“哦?”唐仁才似乎有些诧异,“他也练拳?”“他家里的护院是形意门的,他自己不练。”唐仁才又“哦”了一声,说:“明晚安排在前街上的海诚酒楼,上次也是在那里,陈大正已经把帖子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差人送出去,还有……”唐仁才顿一下,“明晚是你的师门答谢,帖子落款也是你的名字,但我嘱咐明天送帖子时一定要口头说明是我安排的,如果他们都能给我个面子,明晚至少就不会冷场了。”黄石山稍微一欠身子,朝唐仁才抱拳道:“我代家师谢过知事大人。”他犹豫一下,伸手将那只怀表掏出来,递到唐仁才跟前,“这只怀表……您见过吗?”唐仁才一愣,伸手拿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抬头看着黄石山,略微诧异地说:“这好像是小女燕姝的吧?怎么会在你手里呢?”“知事大人确定这是令爱的吗?”“嗯,确定。”唐仁才眼看着黄石山,语气坚定地说。“这表……在我大师兄的衣柜里。”唐仁才顿时明白了,他表情有些复杂,“嗯,应该是燕姝送给铁英的。”说着把怀表慢慢地放到茶桌上。黄石山见状,也就没再拿回怀表,而是向唐仁才告退,道:“知事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不打扰了。”“好,你早歇着吧。”黄石山回到兵房,洗刷一番就躺下睡了。后半夜起风了,紧接着就响起了雨声。黄石山听到风声就醒了,他没有睁眼,而是矇矇眬眬地闭着眼睛去听外面的风雨。在忽紧忽慢的风里,雨声也变得疏密有间,房檐上流落的雨水在窗前地面上溅落的声音传入黄石山的耳朵,在风雨声中清晰可辨;远处似乎还传来隐隐约约海浪翻卷的声音,时有时无,却无从辨别方向,黄石山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困意袭来,他又慢慢地沉睡过去……早上起床推开门,一股带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空气特别清新,缕缕雨丝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黄石山去厨厅吃饭,他到盐镇的消息已经在盐务公署传开,大家都猜到是他,吃饭时碰到的人都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到盐镇已经两天,黄石山约摸着陈诚桢也快到了。他冒着细雨去海诚酒楼看了一圈,又到距盐务公署最近的客栈——鑫源客店门外的几个店铺门口转了转,觉察到陈诚桢还没到,就去找章自元了。章自元一早接到盐务公署遣人送来的帖子,已经吩咐帐房给黄石山备了四封大洋。黄石山也没客气,接过大洋时只说了一句“我记着了”,他接着道:“怀表是唐仁才的女儿唐燕姝的,昨晚被唐仁才拿回去了。”“看来,现在只能等着那个黑衣人的消息了。”黄石山“嗯”一声,道:“还有那个戏本呀,究竟啥意思呢?”他无奈地摇摇头。“就是呢。”章自元也有些头大,他忽然想起陈诚桢来,“老三来了吗?”“还没有,不过也就今、明两天的事儿了。”黄石山皱着眉头向外看去,语气里带了一丝牵念,“这下雨天的……”章自元也不由地随着黄石山的目光向外面看去,两人都不说话了。雨下得大起来,院子里两棵梧桐树残留的树叶被雨滴打得“啪啪”作响……还是章自元打破了寂静,“老三来了住哪?来家里住吧。”“不行,住家里反而招眼,就让他住客栈吧。”“后院的伙计都是从家里跟着过来的,没事儿的。”“嗯。”黄石山有些犹豫,“我和老三商量一下吧。”“好。”“还有……”黄石山从里面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便笺递给章自元,“这是今晚请的客人,吃早饭的时候我让陈大正誊了一份给我,大哥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需要上门答谢的。”“你这事儿想得周全,我也有这么个意思。”章自元接过去,坐到茶桌前上看起来,黄石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脚下。章自元将便笺放回茶桌,用两根指头点着桌面,说:“这是十二个人,比上次公署答谢少了一多半,这些人虽说和铁英并没有交情,但出殡的时候人家到场了那就是人情,所以碍…”他顿了顿,“都上门走趟吧。”黄石山点点头,“嗯,我听你的,大哥。”“你下午就别在这里了,回去和唐知事他们碰碰头,安排一下今晚的事情。”“我这就走……”“不用着急。”章自元打断黄石山的话,微微笑着,“吃了饭,下午回去就行。”黄石山摇头,“不,我怕老三来了会着急。”章自元一听,就不再挽留,他从门口抄起一柄红色油纸伞递给黄石山,点点头说:“那就晚上见。”黄石山回盐务公署,将四封银元放到自己的房间,又冒雨出去了。他进了鑫源客栈斜对面的一家茶馆,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点一壶茶和两色茶点,慢慢地喝起茶来。由于是阴雨天,到茶馆喝茶闲侃的人较多,显得还挺热闹。黄石山却始终漫不经意地瞟向窗外,从他所坐的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鑫源客栈的门口。然而,他一直坐到午后都没见到陈诚桢的影子。雨势大了变小,小了变大,却始终没有停,黄石山越发惦记起陈诚桢来,他太了解师弟的性格:只要陈诚桢在路上,必定风雨无阻!在深秋的风雨中赶路,情景可想而知。考虑到还要回公署和唐仁才打个照面,黄石山正准备起身,却一眼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老三!陈诚桢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步行走到鑫源客栈门口。他的马呢?黄石山来不及细想,站起来吼了一嗓子:“伙计!结账1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陈诚桢。陈诚桢显然听到了黄石山这一嗓子,他在客栈门口微微一驻足,抬腿迈进客栈大门。结账后,黄石山走到茶馆门口,站在房檐下左右张望,像是在避雨的样子。不多会儿,鑫源客栈的楼上“咯吱”一响,抬眼一看,三楼的一扇窗子推开,陈诚桢在窗前冲他点了点头。黄石山左右看了一眼,撑开雨伞慢慢走到鑫源客栈门口,又回头看看,一拧身进了客栈。伙计迎上来,笑道:“这位爷,住宿?”“过来找个朋友,在楼上。”“叫什么名字?我帮您看一下。”客栈的伙计很热心地说。黄石山微微一笑,“我知道,不麻烦了,谢谢。”“那您请。”伙计说完后,很知趣地退了下去。黄石山上楼寻了陈诚桢的房间,敲敲门。门开了,陈诚桢低声道:“二师兄。”黄石山一闪身,进了房间。陈诚桢掩上门,黄石山拉了凳子坐下,问道:“你怎么步行呀?马呢?”“先不说马。”陈诚桢拿过包袱放在桌子上,“二师兄,你先说说这边什么情况。”他说着解开包袱,又打开里面的一层油布,拿出一身干净衣服。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所以也不用回避,陈诚桢脱下湿透的衣服,用热水泡了棉布巾擦干身体,换上衣服,随手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扔进了脸盆,擦擦手坐到黄石山跟前。黄石山看着陈诚桢,问道:“师父……好吗?”“师父还好,我把那边的事情都跟师父说了,就紧着往这赶。”“唔。”黄石山看看陈诚桢,欲言又止。“你是担心师父怪罪吧?”陈诚桢一眼看穿了黄石山的心思,“没事儿,我跟师父说的时候,师父一直就‘嗯嗯’点头,我看师父的脸色没问题,你放心吧。”他起身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黄石山,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两口,“这边有什么线索吗?”“应该有,但还不确定。”黄石山把几天来的经历跟陈诚桢说了一遍。说到田崇君的那个折子戏本时,黄石山道:“这里面呀,应该是有什么事儿,但我和章大哥到现在都想不出个子午来。”“没错儿,二师兄。”陈诚桢慢慢地转过脸看着黄石山,一字一句地说,“那部折子戏本就是田崇君留给咱们的。”黄石山一脸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二师兄刚才不是问我的马吗?我的马给田顺了。”“田顺?”黄石山不由脱口问道,“他在哪儿?”“他去咱们家了。”“去咱们家了?”黄石山一头雾水,他眉头微皱侧着脑袋去看陈诚桢,右手在自己的眉梢处摆两下,“等等,老三,你把我说晕了,你和田顺怎么……?”陈诚桢笑道:“真是巧了。”还有几十里路就到盐镇了,陈诚桢心中很是急切,一大早,他起床后草草吃了几口饭,就冒着雨打马赶路。走到盐镇西北四十里的黑泥崖时,迎面过来七八匹马,马上的人皆披蓑戴笠。和他们擦身而过的刹那,陈诚桢蓦然瞥见他们当中还有一个人步行其中,这人被绳子反捆着,嘴里还塞着一团东西。陈诚桢在头脑里猛然打了一个问号,胯下坐骑已经跑出去几丈远。他一勒缰绳,坐骑轻嘶一声站住,还未回头,陈诚桢突然感觉身上的汗毛“唰”地竖了一下。他轻扯缰绳慢慢掉转马头,抬眼去打量那些人马,——他已断定这里面必有蹊跷,此事于他无关,但他自小便是侠肝义胆,更兼穆师多年教诲,路遇这般情形,怎能袖手旁观?这时,对方当中也有人感觉到陈诚桢在留意他们。当中一个魁梧粗壮的汉子勒马回身,冷冷地上下打量着,见身后这骑马的不过是一个年轻小伙儿,湿透的衣服紧贴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更显得这小伙儿有些弱不禁风。他不屑地撇一下嘴角,阴森森地盯了陈诚桢一眼,回身打马便走。马蹄声骤响,陈诚桢催马冲了过去。魁梧粗壮的汉子落在最后,陈诚桢疾驰而过时看他腰间寒光一闪,本能地一拧腰胯,横在身前的双手猛然撕扯,右手“嗒”地斜向身边打出一记横拳,真如马上战将持枪横搠,将那汉子打得一声惨叫跌飞出去,隔着路边的水沟落到两三丈远的农田里。其他人听见情况不对,纷纷回头来看,陈诚桢已经超到他们的前头,横马拦住去路。被陈诚桢击飞的汉子在泥水里打几个滚停住了,斗笠落在一边,蓑衣斜挂在身上,浑身上下滚满泥浆。他痛苦地闷吼一声,甩甩脑袋,感觉左肩处疼得钻心,心中也生出一阵莫名的惊悸。他伸出右手在泥水中摸索一阵子,摸到一柄两尺长的短刀,拄着刀想爬起来,哆嗦几下又“噗通”趴倒在泥水里,疼得他差点儿晕死过去。人马一阵喧哗,马上的人纷纷亮出兵刃。陈诚桢纵身下马向前逼近,最前面的骑马的汉子不由地勒马向后退了两步。被反捆的人见状,“呜呜”地左右挣扎,旁边的人骑在马上踢他一脚,喝道:“老实点1“我不想杀人。”陈诚桢身形倏地一晃,最前面的那匹马“嗵”地一个趔趄侧摔在地上。骑马的汉子被摔在地上,一条腿压在马身下,惨呼连连,那马一个骨碌站起来,那人还躺在地上抱腿惨叫。没有人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出手的。从他在马上击飞自己的同伴,到变戏法一样将人马打翻在地,所有人都想明白了:这个年轻人若要杀他们,恐怕真如薅草一样简单。他们左右相互看看,慢慢收了兵刃,其中一人向前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兄弟,为何要为难我们几个?”陈诚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把人放了。”“这个……”这汉子露出为难的脸色,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跟他……沾亲?还是带故?”陈诚桢直接没理他这话茬,他纵身上马,又冷冷地说了一遍:“我不想杀人。”打头这汉子道:“要放了他的话,咱们这梁子……”他看着陈诚桢,故意停顿一下。见陈诚桢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得咬咬牙说:“这梁子可就结下了。”这次陈诚桢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有些不耐烦地说:“带上那一个,滚。”一看这架势,几个人根本不敢再说什么,两个人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农田去拉那个趴在泥浆里的家伙。两人一伸手,那个家伙惨叫连连,他的整条左臂耷拉着,肩头关节被陈诚桢打得粉碎。又下来两个人帮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去托到马背上。他们看看陈诚桢,面面相觑。陈诚桢眼看着别处,向外摆摆手。一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那个被反捆的人快步走到陈诚桢的马前,上身一俯就要跪下。陈诚桢骑在马上一弯腰,伸手抄住他的肩头,顺手将他嘴里的布团扯下来扔出去。“谢谢大哥救我1他满眼感激地抬头看陈诚桢。陈诚桢看清这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上去年龄和自己相差不大,他点点头,示意小伙子转过身去,伸手给他解开绳索。看看那些家伙都跑得都不见影了,陈诚桢对小伙子说:“你快走吧,自己小心点儿。”不料这小伙子一听陈诚桢的话,竟然愣了一下,小心地问陈诚桢:“大哥,你这是去哪里?”没等陈诚桢张口,他接着道,“你是不是去盐镇的?”陈诚桢心里也是一怔,却故意道:“盐镇?”“大哥,我听你的口音,像是直隶的吧?”小伙子有些激动。“直隶怎么了?”小伙子的语气有些急切:“你是直隶什么地方的?”陈诚桢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面前这个小伙子的脸上停留一下,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深县。”听到“深县”这两个字,小伙子深深地呼吸两下,显然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陈诚桢正感到有些不解,却听见小伙子又问道:“敢问大哥贵姓?”陈诚桢心中更加好奇,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小伙子,慢慢问道:“你是……?”“我叫田顺,我是盐镇的。”田顺说完,又忙不迭地问,“你姓黄?还是姓陈?”陈诚桢不免一下子警惕起来,他淡淡一笑,“我不姓黄,也不姓陈。”“哦。”田顺的神情黯淡下来,眼里俱是失望。这时候,陈诚桢在心里瞬间思考了好几个问题:——看来这个田顺和大师兄之间有关系,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是敌?是友?——刚才的事情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呢?——他问我姓黄还是姓陈,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知道二师兄到盐镇了呢?难道二师兄还没到盐镇吗?陈诚桢忽然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也不由暗暗惦记起黄石山来。“大哥,您贵姓呀?”田顺又问道,一下子打断了陈诚桢的心思。“我姓穆。”“穆大哥,谢谢您今天救了我。”田顺深深一躬,“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唔。”陈诚桢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他问田顺,“刚才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逼着我问我些事儿,我跑出来好几天了,没想到今天后半夜让他们给抓着了。”陈诚桢不动声色地问:“他们是做什么的?问你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反正不是好人。”田顺说完这句话就低头不做声了。陈诚桢没再追问,而是迂回一下,道:“你问我姓黄还是姓陈,是怎么回事呢?”田顺抬起头说:“我们家的一位恩人,遇到件事情,他的兄弟可能这几天会来,我以为您是他的兄弟。”“他的兄弟还会姓别的吗?那不和他一个姓呀?”陈诚桢心里明白,嘴上却故意这样说,“你家的恩人姓什么呢?”“姓秦,他也是直隶深县的,他有两个师弟,一个姓黄,一个姓陈。”“他也救过你吗?”陈诚桢半认真半开玩笑。“不是我,是救了我娘。”田顺虽然低着头,却说得斩钉截铁,“他是我们全家的恩人。”陈诚桢跳下马来,伸手拍了拍田顺的肩膀,问:“你的恩人是秦铁英吗?”一听这句话,田顺猛地抬起头,看着陈诚桢问:“你认识秦爷?”“岂止认识。”陈诚桢鼻子一酸,哽咽道,“他是我大师兄。”田顺满眼热切,“那你是……?”“我姓陈,陈诚桢。”“陈三爷1田顺伸出双手,一把拉住陈诚桢,“你可来了1话未说完,田顺竟然放声大哭。待田顺哭声渐落,陈诚桢一拽田顺,“走,找个避雨的地方。”盐镇商贸通道沿途的村庄多有旅馆和饭馆,陈诚桢带田顺找一家饭馆要了两笼蒸包和小米稀饭。田顺将秦铁英与他家的恩情说给陈诚桢听,又说秦铁英出殡当晚就有人上门挟持他。田顺说:“那伙儿人上我家找我的,我路上趁着他们不注意就跑了,然后一直躲在黑泥崖我表姨家,没想到他们今早上找过来了。”“他们抓你做什么?”“和我二叔有关。”田顺搁下筷子抹抹嘴,“秦爷出事儿后,我二叔有天晚上回村里找我,给了我一个布包,说秦爷家里肯定会来人,让我把布包里的东西交给秦爷家里的人。”“你二叔呢?”“我不知道,抓我的那些人也在到处找他。”“他们也在找这个布包吧?”“他们不知道我二叔给我东西,今早上那个被你打飞的家伙还问我知道不知道我二叔去哪了,还问我二叔跟我说过什么没有。”田顺憨憨地笑了,“我一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所以我就直接说啥也不知道。”“哦。”陈诚桢点点头,“那个布包里是什么?”“折子戏,《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也不知道我二叔是什么意思,等回去我就找了给你。”田顺显得有些兴奋。陈诚桢没做声,他把小米稀饭喝光,将碗轻轻一放,沉声道:“你先不要回去。”田顺抬眼去看陈诚桢,陈诚桢说:“你先去深县吧,照顾好我师父,等我们回去,你再回来。”“那我娘还在家里……”“我替你捎个信儿,你放心吧。”陈诚桢从包袱里摸出几块银元,塞到田顺手里,“走吧,骑我的马。”“三爷,那你……?”田顺有些手足无措,嗫嚅道,“我……不会骑马。”“骑上跑跑就会了。”陈诚桢说,“赶紧走吧,注意安全。”田顺不再犹豫,骑上陈诚桢的马走了。陈诚桢顶风冒雨,一路步行到了盐镇。……黄石山听罢,嘱咐陈诚桢先歇歇,让他自己吃饭,说忙完晚上的宴席再来找他,离开客栈回了盐务公署。晚宴开始之前,客人都准时到达海城酒楼。唐仁才、章自元、陈大正自然到场,盐镇八大商号的掌柜中,郑培秋最先到席,其他七位也陆续冒雨赶到;盐镇四大船行的掌柜,除龙安船行掌柜赵洪源出船在外,其他三位掌柜悉数到场;另有几位在盐镇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受邀前来。因黄石山事先已说定这是师门答谢的酒席,所以他当仁不让地坐到主陪位置。唐仁才和郑培秋相互谦让后,最终唐仁才坐主宾,郑培秋副宾,其他客人谦让着也都落了座。章自元副陪。安排提菜上酒后,黄石山按照陈大正事先给他说的盐镇风俗开始敬酒。主宾满满地围坐了一大桌子,气氛并不沉闷。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章自元带来的两坛陈年汾酒即将见底,席上已经醉倒数人,其他人也都进入微醉的状态。黄石山依然面不改色,起身离开座位,围着桌子挨个向客人敬酒。“嘎——”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人站在门口,他左右打量一眼,对着黄石山点点头,径直疾步朝唐仁才走过去。唐仁才已呈微醉,正隔着黄石山的座位和郑培秋说话,一眼看到来人,便提高嗓音问道:“怎……怎么事呀?”来人附耳对唐仁才说了句话,唐仁才朝他一摆手,喝道:“走!还反了他们了?”他猛一起身,却差点儿没站稳,来人赶紧伸手扶住他。唐仁才站稳后,大声道:“你们慢慢喝着,我马上就回来。”回头指使陈大正,“回去让他们带上枪,赶紧到镇南桥。”说完,他向外走去,来人和陈大正赶紧跟上去。章自元心中一动,转头去看黄石山,恰巧碰到黄石山的目光,两人轻轻一点头,黄石山离开房间,下楼到了酒店门口,却见唐仁才和刚才那人一起打马远去了。雨正下得欢,微弱的夜光下,黄石山撑着油纸伞远远跟在唐仁才后面,步步泥泞却一步不落。沿着古镇前的河堤一路向西,雨幕中依稀望见前方灯火点点,似乎聚集着不少人。他加紧脚步赶过去,慢慢走到唐仁才身后,借助夜雨中的十几盏马灯,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对面两三丈外站着二三十人,皆是披蓑戴笠,簇拥着两个汉子,和唐仁才这边的人马对峙着;他们身后一队骡马的鞍桥上驮着油布包装的货物,看上去份量不轻。这边有几个人受了伤,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里;唐仁才并未下马,刚才席上的醉意被冷雨一扫而空,他勒马而立,在雨中竟然显得异常威严高大。双方都不说话,只有风雨声弥漫在天地间。河堤外是大片的竹林,风雨漫卷而过时,竹林间由远而近不断回荡着惊涛一样的声响……对方的两个汉子交换一个眼神,一人高声问道:“你是唐仁才?”“正是。”“又刮风又下雨的,你说你们好好呆在家里多好呀,非出来受这份罪做什么呀?”话音甫落,他身后响起一片哄笑声。“行私贩盐乱我法度,抗拒缉查伤我无辜,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说风凉话?”唐仁才大义凛然地说,“留下盐坨,我暂不为难你们,否则,今晚少不得要将你连人马带货物一并留下了。”“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们听到了吗?”那汉子回头高声嚷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他转回脸看着唐仁才,带着戏谑的口气说,“今晚的风可真不小,小心闪了唐大人您的舌头呀,哈哈哈哈……”这时,唐仁才身后的人群呼啦啦闪开,五个缉私队员快步走到前面,端着长枪瞄准对面的两个人。唐仁才没再说话,略抬下巴,嘴角翘翘流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笑意。“哈哈哈哈……”对面那汉子笑得肆无忌惮,仿佛瞄准他的不是长枪而是烧火棍,“唐大人,亏你也算是个过来人,你居然还以为单凭这几条枪就能唬住人吗?”唐仁才冷笑道:“你不相信?”“你相信吗?唐大人。”对方揶揄道,“你是真不懂呢?还是装不懂呀?”“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对方呵呵一笑,“说白了,你来盐镇上任,缉私无非是依靠秦铁英,可现在呢?就靠你身后的伙计和这几条枪?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他一边说一边左右走动着,距离唐仁才越来越近。唐仁才似乎懒得再费口舌,他一摆手,“开枪1持枪的队员正要扣动扳机,却不料对方一欺身就冲到唐仁才的马前,伸手抓向唐仁才的膝盖。眼见唐仁才躲不迭避不开,旁边却“嗡”地旋过来一柄红色油纸伞,恰好挡在这个汉子和唐仁才中间。这汉子心中一惊,急忙撤手,却见油纸伞向上一撩,下巴骤然一阵生疼,胸口如遭圆木撞击,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整个人倒飞出去。双方数十人都没看明白这一霎那的变故,只听得一声惊呼,就见那汉子滚落到两丈外,在泥水中又向后滑了几步才停下来,显得狼狈不堪。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力有不逮,几个人慌忙上前去搀扶他。唐仁才根本没来得及躲闪,那汉子的一声惊呼将他吓得一个激灵,等他反应过来低头看时,却见眼下只有撑开的一柄红色油纸桑他隐约猜到了油纸伞下的人是谁,“黄石山?”“您受惊了,知事大人。”油纸伞下传出黄石山的声音。他撑着油纸伞踱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横扫对方众人一眼,中气十足地说:“知事大人说了,留下盐坨,不为难你们。”对方一阵骚动,另一个汉子正要上前,跌飞出去那汉子赶紧喊他:“老林1被称作“老林”的汉子回头去看,只见那汉子一脸惊恐地对着他摇头。老林心里开始打鼓,随即停下脚步,慢慢退了回去。那汉子顾不得自己满身的泥水,慢慢挪到人群前,无力地朝黄石山一抱拳,提着一口气道:“多谢……手下留情。”方才他一边和唐仁才对话,一边迂回向前,是想出其不意地拿下唐仁才,眼看便要手到擒来,孰料斜地里伸出一把油纸伞,他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震,自己浑身的劲力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悲催而又无可奈何地跌飞出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对方的劲力,若下重手,自己在跌落之前就会毙命。可人家仅仅是放了一个长劲,显然是手下留情。他爬起来后只觉得脚下无根,身体似乎要随时摔倒一般,冷汗已经溻湿后背,浑身虚透,显然是被惊到元神。定定神再去看对方,红色的油纸伞下,竟然只是一个黑衣白衫的年轻人。对方众人面面相觑,接着一阵骚动,便分头去卸骡马背上的的盐坨。几十坨盐卸在路边后,众人将骡马牵拢到一起,方才被击败的汉子向黄石山走过来,双方众人都把目光转了过来。现场一片静寂,风雨声似乎变小了。黄石山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时有大的雨点落在油纸伞上,打得伞面“叭叭”作响,他微微眯起眼睛去听这雨声。那汉子走到黄石山身前,黄石山像没看见他一样,轻轻闭上了眼睛。对方不知该说什么好,轻咳一声,朝黄石山抱了抱拳,转身离去,其他人牵起骡马呼啦啦跟着走了。这边的人静静地等着唐仁才的指令。唐仁才坐在马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黄石山转过身来,对着唐仁才一笑,“知事大人,刚才的酒,咱们得回去接着喝呀。”唐仁才不失威严地笑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黄石山一眼,点点头道:“嗯,那是自然。”吩咐旁边的人,“牵匹马来。”马牵过来了,唐仁才对着黄石山一扬下巴,“给他。”说完,掉转马头催马便走。黄石山纵身上马,紧跟上去。回到酒店门口,唐仁才刚跳下马,黄石山道:“知事大人,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唐仁才没说话,把缰绳朝门口的酒店伙计手里一扔,昂头进了酒店。黄石山一撇嘴角,下马上楼。这一去一回不到半个时辰,大多数客人都还在,气氛依然很热烈。黄石山进门后,朝章自元会意地点一下头,目光中带着感激,他紧跟着唐仁才落了座,招呼酒店伙计,“上酒1“唐知事刚才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呐,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是吧?”郑培秋略带醉意地看了黄石山一眼,又左右看看,不紧不慢地说,“来,大家一起敬唐知事一杯。”说着他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对唐仁才示意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其他客人随声附和着“好、好”,满饮了杯中酒。唐仁才默然不语,也没动酒杯。黄石山嘴角微微一翘,低头看着眼前的酒杯,也没动。章自元端着酒杯看向唐仁才,眼珠一转又扫了黄石山一下,再去看唐仁才,一举酒杯,却没喝。其他人相互看看,也都去看唐仁才。郑培秋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咳咳”两声正要说话,章自元打断了他的话,“郑老掌柜……”唐仁才、郑培秋和其他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转向章自元,章自元双手举杯对唐仁才含笑致意,“唐知事,我干了。”他一饮而尽后,杯口朝下示意滴酒未剩。这时候,唐仁才忽然笑了,端起酒杯转脸看着郑培秋,“郑老掌柜,你说……”他微微仰脸,眼看上方,手里捻转着酒杯,像是自言自语,“这……是天意么?”郑培秋不解地去看唐仁才,其他人也都把目光转到唐仁才身上。黄石山抬头正遇见章自元的目光,章自元目光一闪,转向唐仁才;黄石山轻轻捏着酒杯,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杯中酒。在众人的注目下,唐仁才举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啪”地按在桌上,慢慢转脸去看黄石山。黄石山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唐仁才眼神闪烁了一下,“半年前,你大师兄从响马手中救过我,今晚,我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黄石山不语,微微一笑,举杯轻轻饮尽杯中酒。郑培秋听得真切,他看看唐仁才,又看看黄石山,小心地问道:“刚才……?”所有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唐仁才和黄石山。章自元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轻轻端起茶杯,放到鼻子下面来回嗅着。唐仁才别有深意地看了郑培秋一眼,接着看向众人,“刚才有一伙儿贩私盐的打伤了我的人,领头的还想偷袭我。”说到这里,他看了黄石山一眼,“幸亏黄石山过去,一个照面将对方打得服服帖帖,二三十口子人愣是没有敢动的,兵不血刃就缴获了上千斤坨盐。”众人不由地都去看黄石山,眼里俱是惊奇和叹赏。他们都在盐镇多年,缉拿私盐的事件年年都有,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伤亡,像黄石山这样轻描淡写出手就缴获上千斤坨盐的,在盐镇还真是头一遭。“你和铁英,都是好样的。”唐仁才道,“之前,铁英说你们师兄弟三人当中,你的功夫最好……”黄石山赶紧谦逊地解释:“大师兄厚道,一向提携我们做师弟的。”这时候,“德裕“船行掌柜赵庆发忽然道:“那还说什么?黄老弟你留下就是了,跟着唐知事干不就得了嘛。”他是跑船的出身,风里浪里闯荡过来的,性情耿直,嗓门也大,说完冲唐仁才说:“唐知事,你是这个意思吧?”还没等唐仁才开口,他接着又嚷了一嗓子:“这样也对得住秦爷嘛。”听了赵庆发没头没脑的一席话,有人不禁轻笑出声,随即感觉不合适,又硬生生地把笑声咽了回去,房间里一片寂静。唐仁才“咳咳”两声,像是征询黄石山的想法一般,上身微微倾斜向黄石山,眼睛却看着自己面前,“那……黄石山,你看呢?”黄石山稍一思忖,道:“知事大人,这个……明天或者过几天再说,成么?”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眉眼间却流露出一丝玩味儿的神情。这时候唐仁才已经把目光看向黄石山,他恰好捕捉到了黄石山眉眼间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玩味儿,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个,你也做不了主么?”“哦,呵呵……”黄石山笑出声来,“知事大人,不是我做不了主,而是我不知道该怎样理解您这番话。”唐仁才闻言,斜着眼睛上下打量黄石山,“噢,我的话有哪里不对么?”“不是不对,知事大人。”黄石山不卑不亢,“刚才那番话,我不知道您是酒后随口说说呢,还是当心里话来说的。”说完,他看向赵庆发。章自元暗自叫了一声“好”!刚才黄石山说“明天或者过几天再说”,他的心几乎是凉了半截,心道这样的机会简直就送上门来的,怎能草率地推辞呢?却没料到黄石山以退为进将了唐仁才一军。当着盐镇各大商号和船行老板的面,唐仁才若说是酒后戏言,那他的形象势必会在众人眼里打个折扣;唐仁才若表明刚才那番话发自肺腑,那黄石山便可顺理成章地留在盐镇了。以唐仁才的阅历,又怎能看不穿黄石山的心思呢?但他一时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应答,抬手捂着嘴刚咳了两声,赵庆发在一边忍不住了,“黄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赵有心,唐知事有意,你咋能这样想呢?”他有些激动,抬手点了一圈,“你问问在座的各位老弟兄们,老赵我酒量是不行,可我啥时候喝了酒胡说八道过?”黄石山刚才看赵庆发那一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朝赵庆发一抱拳,道:“赵掌柜的好意,我黄石山心领了,喊您一声仁兄,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您和唐知事一句话就成了的。”他看一眼唐仁才,语气平静地对赵庆发说:“公署有公署的规矩,这事儿可不能让知事大人为难。”明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可唐仁才的确不能不表态了,“这为难什么呀?”他看着赵庆发“呵呵”一笑,又看向郑培秋,“是吧?”“可不是嘛,这还不是唐知事一句话的事儿?”郑培秋只得出来为唐仁才打圆场,“唐知事得一干将,那也是公署之幸,是咱们盐镇之幸呀,大伙儿说是不是呀?”他提高声音看向众人。“就是就是。”“可不是嘛?”众人附和。黄石山一笑,站起来向唐仁才抱拳施礼,“多谢知事大人提携。”众人纷纷叫好,章自元赶紧起身为大家斟酒,郑培秋随即提议向唐仁才敬酒。众人相互敬酒时,黄石山向唐仁才和郑培秋各敬一杯酒,随后离开座位轮流挨个向在座的客人敬酒。和章自元碰杯,两人会心地对视一眼,黄石山低声说一句“老三到了”,说完一饮而尽,章自元随之饮尽杯中酒。这一席酒超出所有人的酒量,饭都吃不下了,还有几人当场就吐了酒。散席时,大家相互搀扶着出门,各人带的伙计或家人一直在门口候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各自回家了。黄石山回兵房后斜靠在炕头,本来他酒量就大,还惦记着跟陈诚桢见面,所以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外面的雨声逐渐变小,临近三更天,他一骨碌爬起来,冷水洗洗脸,听听门外没动静,悄悄开门闪出来,又把门轻轻带上,放轻脚步到了厕所。左右无人,黄石山翻墙出了盐镇公署,直奔鑫源客栈。陈诚桢的房间还亮着灯,黄石山捏着一枚石子对准陈诚桢的窗户弹射过去。灯一下灭了,接着窗户轻轻推开,借着微弱的夜光,陈诚桢看到黄石山站在对面的房檐下。黄石山冲他弹个响指,他点点头关上窗户,不多会儿,陈诚桢从客栈后院出来,黄石山低声道:“走。”陈诚桢紧跟他走街串巷,到了“德元”票号后门。“笃笃笃……”黄石山伸手敲门。门开了,章自元低声道:“进来,进来。”他看到黄石山身后的人影,顺口问道:“是诚桢老弟吧?”陈诚桢没做声,黄石山“嗯”了一声。章自元掩上门插好门闩,引着两人到了书房。书房里点着一支握把粗的蜡烛,一进屋,黄石山就向陈诚桢介绍章自元,陈诚桢抱拳施礼。章自元一边还礼,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朝黄石山咧嘴一笑,“这就是咱们家的探花郎?”陈诚桢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落座后,章自元把田崇君留下的黄布包放到陈诚桢面前,“就这么个本子,你看看吧。”他提水沏茶,静静地坐到茶桌前。陈诚桢打开黄布包,仔细翻看起这部《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的戏本。黄石山抬头看着章自元,小声道:“大哥,看不出你酒量还行呀。”“啥呀?你的酒量才叫大呢,我就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大酒量的。”……两人小声嘀咕了没几句,陈诚桢合上戏本,眉头轻锁,“这个本子很寻常呀,田道长是想说什么呢?”章自元和黄石山对视一眼,两人的心沉了下去。陈诚桢向黄石山道:“二师兄,天也不早了……”“嗯、嗯。”黄石山嘴里答应着,身子却坐着没动,“老三,你不得先去大师兄坟上看看嘛,我有些招眼,看看天好了,就麻烦章大哥陪你去吧。”“好,不麻烦不麻烦。”章自元忙不迭地答应。“天不早了,那咱就先回去?让章大哥也早休息。”陈诚桢看看黄石山,又与章自元道,“这戏本我带回去再看看。”说着用黄布包好戏本。黄石山站起身来,道:“走。”雨停了,西天破开几道云彩,隐隐有月光透出。三人走出屋子,明显感觉到深秋夜半的凉气袭人,冷风吹过,梧桐树上滴下的雨水落到脸上和脖子里,让人精神一振。秋风里还飘过几丝若有若无的奇香。章自元用力嗅几下,嘴里一“吧嗒”,呼口气道:“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1陈诚桢将黄布包揣到怀里,对章自元轻轻一笑,“章大哥好雅兴呢。”“别别,让陈老弟见笑了。”章自元提议说,“看样子明天没雨了,要么我和诚桢老弟明天上山?”黄石山和陈诚桢同时道:“行。”三人随即商定上山的事宜,一边说一边走到后门。陈诚桢忽然停下脚步,问道:“章大哥,这是桂花香么?”“是啊,你也喜欢桂花吗?”陈诚桢忽然不说话了,章自元和黄石山都回头去看他,夜色中却没看清他是什么神情。黄石山轻声问道:“老三,怎么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陈诚桢自言自语般点点头,又问章自元,“章大哥,田道长家里或者龙王庙里有没有桂花树?”“有呀,龙王庙里那棵老桂花树可有年岁了,传说好像还是乾隆下江南时从杭州带回来的树苗呢。”章自元似乎感觉到了陈诚桢的心思,“这个有什么说法吗?”黄石山非常了解陈诚桢的性格,他既然问出这样的话,那心里一定是有什么想法。黄石山叫了一声“老三”,就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陈诚桢的下文。“章大哥,二师兄。”陈诚桢从怀里掏出黄布包,掂了两下,“这戏本很寻常,从里面看不出任何道儿道儿,但是道儿道儿还真就在这戏本上……田道长,高人呐。”他长叹一声。章自元和黄石山一阵激动,他俩知道,陈诚桢这是找到田崇君留下的线索了。“戏本里没有东西,田道长只是想通过戏本告诉咱们,东西在桂花树那里。”章自元和黄石山有些不解,陈诚桢就向他俩解释,“‘关大王独赴单刀会’本就是一个字谜,是刽子手的‘刽’字,我猜田道长取谐音,应该是桂花的‘桂’,这才是田道长留下戏本的本意。”章自元和黄石山张着嘴怔了一会儿,章自元才冲陈诚桢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诚桢老弟,高人呐。”陈诚桢略带羞愧地说:“要不是刚才的花香,我还真没往这上面想。”黄石山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当即和章自元告别,“章大哥你赶紧休息吧,我和老三这就去趟龙王庙。”章自元嘱咐他俩注意安全、早去早回,目送他俩消失在夜色中……回到客栈后,黄石山和陈诚桢坐在茶桌前一言不发,一支精钢短箭在桌子上泛着冷光,烛光在两人重重的呼吸中摇曳不定。方才和章自元分手后,黄石山和陈诚桢径直潜进龙王庙,在老桂花树上摸索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树根下抠出一个小油布包,里面正是这支短箭。“二师兄。”陈诚桢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郝寨的陆师爷说过吗?大师兄在和他们交手之前被暗器伤了,就是这个了。”两人心里俱是一阵难过,想秦铁英若非被暗器所伤,郝寨上上下下一干等人在大师兄眼里能算得上什么呀?“老三,我已经答应留在盐镇公署了。”黄石山说了说当晚事情的经过,“咱俩明暗配合,查明大师兄遇害真相后就离开,一起回家侍奉师父。”“嗯。”“不早了,天亮你还要跟章大哥上山,赶紧歇着吧,我回去了。”黄石山悄悄回到盐务公署,为避人耳目,第二天他没去客栈和“德元”票号,而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大家只当他头晚饮酒过度,所以没有人来打扰他。陈诚桢早饭后去找章自元,章自元已经备好祭拜所用之物,陈诚桢说在龙王庙老桂花树下找到了一支精钢短箭,章自元表示会留心打探。两人从后院出门,直接打马奔西山而去。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雨洗礼,深秋的西山满目清新,松林苍翠,石崖险峻,荒草萋萋;天空呈现出少有的蔚蓝,大片白云掩映着太阳,云层背后光芒四射。秦铁英墓碑前散落着几行新鲜的马蹄印,陈诚桢无心多想,上前两步叩跪在墓碑前的泥泞中,抚着石供桌放声大哭。章自元看到那些马蹄印,不禁“咦”了一声,见蹄印伸向西北方向的松林,章自元感伤不已:这通人性的马儿呀。陈诚桢哭声渐落,章自元上前摆好贡品,点燃纸钱,两人祭奠一番,燃放鞭炮后就下山了。黄石山睡醒后,洗刷过后先去见唐仁才,唐仁才喊过陈大正交代一番,陈大正带黄石山去办了任职交接。上街买一些日用杂物时,黄石山骑马去了趟田家廒头,将田顺的去向和田安氏说了,她庆幸过后,慢慢将心放下了。此后的一段日子寻常不过,黄石山的性格和秦铁英不同,他时常和缉私的同僚们在一起喝酒、打麻将,从大家的口中零零星星地了解到一些盐道的信息。沂州因紧邻海曲,贩私盐谋生的人和组织不在少数,也有一些稍成气候的盐枭在贩私和商营之间立足,那个说话漏风或擅使暗器的人,却没有任何眉目。陈诚桢被章自元推荐到“广达”盐号做帐房伙计。章自元的推荐理由很诱人:“德元”正筹备山西到察哈尔的盐运生意,让表弟陈诚桢先入行了解一下,很快将促成“广达”和“德元”的联姻。时间飞快,马上就到了给秦铁英上“五七”坟的日子。陈诚桢不便出面,黄石山和唐仁才、章自元等人按照海曲当地的习俗上山祭拜。祭拜结束,黄石山依旧说想单独在山上呆一会儿。黄石山自有打算,他不止一次听章自元和同僚们说起大师兄的黑骏马,方才他留心查看周边,发现不少新旧马蹄印,黄石山心中感念不已:就冲你对我大师兄这一番情意,我也要看看你。他感觉到那匹马儿就在周围,但又不能贸然去搜寻,黑骏马和大师兄一起经历过劫难,它通人性,更警惕着陌生人。坐在墓碑前,秦铁英的音容笑貌、演武形意,一幕一幕不断在黄石山脑海中涌现……蓦地,他长啸而起,从劈、崩、钻、炮、横开始,在黄草地上施展开来,将形意五拳打得山摇地动。紧接着,他又倾心演练起形意拳的龙、虎、猴、马、鼍、鸡、鹞、燕、蛇、骀、鹰、熊十二形。一波未定一波生,好似神龙水上行。忽而冲空高处跃,声光形影令人惊。黄石山承上接下,当真打出了潜龙翻腾升天击地之形的神髓。这时候,秦铁英的影子隐隐地合到他身上。待打到马形的时候,黄石山已经泪流满面——马者,最仁义之灵兽,善知人之心,有垂缰之义,抖毛之威,有迹蹄之功、撞山跳涧之勇。取诸身内,则为意,出于心源,故道经名意马。以拳法之用,有龙之天性、翻江倒海之威。故曰:人学烈马迹蹄功,战场之上抖威风;英雄四海扬威武,全凭此势立奇功。黄石山不愧明师之高足,穆师多年倾心相授的形意拳技艺的神髓,被他演练得淋漓尽致。收势后,黄石山垂首啜泣。身后响起轻轻的马蹄声,黄石山感觉到了马儿的呼吸,他回过头来,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匹黑马已经站到自己面前,擦擦眼泪再看,消瘦的黑儿马朝他轻轻打着响鼻,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里不断滚落着泪珠……黄石山慢慢走上前去,黑儿马不由向后退了两步,随即站住,他抬手擦去黑儿马的泪水,自己却禁不住热泪滚滚。下山时,黑儿马紧跟在黄石山的后面。走在盐镇的大街上,路边的人们对着黑儿马指指点点交口议论,黑儿马目不斜视,低头跟在黄石山身后,一路到了“德元”票号后门。章自元看到黑儿马的时候,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指着黑儿马,看着黄石山,激动地说:“这……这是……这是铁英的马呀。”“嗯,它跟我回来了。”章自元不住地搓着双手,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1他伸手想去摸摸黑儿马,又把手缩了回来,“乔小柱1他转身喊一嗓子。乔小柱走过来,章自元吩咐道:“去!快去!弄上好的料喂饱它,再好好给它洗个澡。”章自元回头问黄石山,这马儿是如何跟他回来的。黄石山把经过一说,章自元感慨万分,“这匹马呀,当初也就铁英能驯服它,现在又跟你回来了,看来它是跟你们兄弟有缘呀。”黄石山转身摸摸黑儿马的脸颊,又顺着马鬃从上到下抚摸两下,黑儿马低头甩甩脑袋没出声。乔小柱提着一桶饲料过来,黄石山拍拍马背说“去吧”,黑儿马听话地朝乔小柱走过去。“走,回屋去。”章自元招呼黄石山。两人进了章自元的书房,陈诚桢正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出神。黄石山问道:“老三,今天没上工呀?”陈诚桢“嗯”了一声,黄石山欲言又止,见他不说话,就转身对章自元说:“大哥,我明天回趟家,老三有什么事儿呢,和你商量就行。”又转身看着陈诚桢,“老三,听到了吗?”陈诚桢答应一声,说:“知道了。”三人正在屋里说着话,乔小柱过来问要不要给黑儿马备上鞍鞯,黄石山说让它好好养着吧。乔小柱退出去后,黄石山接着刚才的话茬说:“我回家正好问问田顺,尽量多了解那些绑架他的那些人的情况;上次我截下的那伙盐贩子也打听到了,我回来的时候去拜访一下,老三,你把那只短箭拿来给我。”陈诚桢已经搬到“德元”票号,他回房间把短箭拿过来,黄石山收好了,嘱咐他说:“没什么事儿的话,你就好好上工,我很快就回来。”章自元又喊乔小柱过来,让他去准备晚饭,再备些礼品。黄石山知他心意,连说不用,章自元摆摆手,乔小柱出去了。黄石山起身道:“我先回去趟,晚上再过来。”章自元道:“晚上一起吃饭,你早点儿过来。”黄石山应了,结果晚上上灯有一会儿了,黄石山才到,章自元赶紧吩咐开饭。黄石山解释说,趁天黑去了趟田家廒头,问问田安氏是不是需要捎话给田顺,“这边咱还没查明白,先别让人家田顺回来了。”章自元和陈诚桢连连点头称是。黄石山告辞时,章自元提着一个竹编小箱子递给他,“一点儿心意,孝敬穆师傅的。”黄石山也没客气,伸手接过去,一手提竹箱一手牵马,步行回了盐务公署。天还朦朦亮,黄石山就上路了,头天下午他已经向唐仁才辞行,说看看师父就接着回来。出了盐镇,他直奔田家廒头,田安氏准备了两个包袱给黄石山,“这个里边是顺子的厚衣服,这个里面是些咸鱼,还有刚烙的油饼,你在路上吃。”黄石山连忙称谢。田安氏非要黄石山吃完早饭再走,黄石山道:“婶儿,我这么早过来,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等会儿天亮了就不方便了。”田安氏听他这么说,只得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出门送黄石山时,直到看不见黄石山骑马远去的身影才回屋。离家一个多月,黄石山确实是想念师父了。自打跟随穆振东以来,他还从未离开过穆师,这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全是穆师的影子。黄石山到家已是第二天深夜。他刚敲了两下门,就听到房门开了,脚步渐近,一个陌生声音问道:“谁呀?”一听盐镇口音,黄石山就猜到是田顺,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夜色下是一个年轻人的身影,黄石山不禁一笑,“田顺。”开门的正是田顺,来人张口就叫出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这时,穆振东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山子。”黄石山一抬头,穆师那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师父1黄石山将马缰绳一撂,快步走到穆师跟前,“师父。”“回来了,进屋吧。”穆振东转身回屋,点亮油灯,“晚饭吃了吗?”“没吃,我自己弄点儿吃。”黄石山进屋四下一打量,“师父,您还好吧?”“嗯,好。”穆振东蹲到灶前准备生火。“师父。”黄石山赶紧上前挽起穆振东,“您别忙活了,包袱里还有吃的,我烧点热水就行。”他挽着穆师坐到凳子上,自己向锅里舀两瓢水,烧开后,黄石山先盛一碗开水端给师父,又给自己舀了一碗,从包袱里拿出路上吃剩的油饼,用热水泡着吃起来。田顺在门口遛完马,牵到院子里把马拴好,将鞍鞯抱进屋里,黄石山抬头朝他一笑,“喝水吧,在锅里,自己舀。”“这……”田顺看看穆振东,又看看黄石山,“您就是黄二爷呀?”“我怎么听着有点儿别扭?”黄石山皱一下眉头。田顺局促不安起来,黄石山故意不去看他,而是看向穆振东,眨了眨眼睛,“师父,您说呢?”穆振东知道黄石山是在故意逗田顺,便含糊地“嗯”了一声,田顺更是手足无措。黄石山低着头笑出声来,他指着打开的包袱,对田顺说:“这里边有咸鱼,还有那个包袱里的衣服,是你家里给你捎来的。”田顺连忙把两个包袱都打开,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肩头一耸一耸,竟然哭出声来。“咳咳,你这是做什么?”黄石山道,他起身过去拍拍田顺的肩头,“你娘知道你在这里,她现在挺好的,老三还在那里呢,你不用惦记呀。”田顺止住哭声,捡了一条最大的咸鱼给穆振东,说:“穆大爷,您尝尝,俺老家那边的。”穆振东怕拂了他的好意,撕下一绺鱼肉放进嘴里,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嗯,真香。”田顺笑了,又拣起一条大个的鱼递给黄石山,说:“二爷,您就着鱼吃呀。”“田顺。”黄石山毫不推辞,他一边接过咸鱼一边用眼睛斜看着田顺,“我刚才说听着别扭,你别‘爷、爷’地叫我好不好?”“那……这个……”田顺双手缩回去搓着衣襟,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后——”黄石山拖长声音顿了一下,“叫二哥吧。”田顺一怔,转而笑了,他看看穆振东,穆振东笑着点点头,田顺亲切地道:“二哥。”黄石山爽快地答应一声,毫不客气地吩咐田顺,“来,再给二哥来碗水。”田顺舀水的空当,黄石山跟穆振东说:“师父,您快睡吧,明天我再慢慢跟您说那边的事儿。”“好。”穆振东心疼黄石山奔波之苦,他起身说了句“你也赶紧睡”,掀起帘子回到自己的屋子。黄石山实在是乏了,吃饱后洗漱一下,烫烫脚就上炕睡了。临近中午,黄石山醒过来。也许是因为回到自己家里的缘故,这一觉他睡得特别踏实,醒来后感觉浑身充盈着无尽的精气神。他跟穆师详细讲述了去盐镇之后的前前后后和自己对已有音信的推测,穆振东逐条和黄石山说了自己的看法。说到给秦铁英迁坟,穆振东说:“要是你跟老三以后都在盐镇谋生,你大师兄的坟就别往回迁了。”黄石山道:“我们在盐镇做什么呀?我们得回来孝敬您。”“山子。”穆振东长出一口气,“我老了,但我不糊涂呀,你们能在外面立业,也不耽误孝敬我呀。”“嗯,这个肯定无论如何都不会耽误。”黄石山说完,抬头看穆师一眼,接着把头低下了。“山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没有,师父。”黄石山一挺腰板,朗声道,“就算不在盐镇,天地之大,咱堂堂七尺男儿到哪里还不一样立业呀?”听到黄石山这句话,穆振东眉眼里写满欣慰,他任侠半生,孑然一身,对三位弟子视若己出,毫无保留地培养着他们。秦铁英敦厚朴实,陈诚桢绵里藏针,唯黄石山时时流露出的铁血豪情与他最为接近,在拳法造诣上也胜出师兄、师弟二人,尽管年纪轻轻,但骨子里隐然有了一代宗师的风范。这时候,黄石山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师父”,穆振东觉察到他语气的变化,用询问的眼光看他,他小声道:“师父,上次在太行山……”他顿了顿,见穆师没说话,只得小声继续说下去,“您没生气吧?”“你说呢?”穆振东反问一句,黄石山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穆振东。穆振东不动声色,又问一句:“你后悔过吗?”沉默。黄石山陷入沉默当中。他低头不语,穆振东也不说话,淡淡地看着他。屋子里一阵寂静。门帘一掀,田顺探过脑袋道:“穆大爷吃饭了。”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一看黄石山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他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收回去,一伸舌头,缩回脑袋。“师父……”在郝寨大开杀戒的情景、那些癔症的良家妇女木讷的眼神、儿时所见到的抢杀屠戮,不断交织着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抬起头看着穆振东,迎着穆师的目光坚定地说:“师父,您怎么责罚我都认,我不后悔。”穆振东盯了他一会儿,忽而笑了,道:“吃饭1堂屋里弥漫着咸鱼炖茄子的味道,三个人刚拿起筷子,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黄石山和师父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门口骤然停住,接着便是一阵阵嘹亮的嘶鸣。田顺听到马嘶便是一愣,起身就向外跑,穆振东和黄石山起身走出屋子,田顺正到门口,黄石山叫道:“田顺1田顺好像没听到一般,伸手一拉门拴,把两扇大门往两边一推,顿时愣住了。已经来到他身后的黄石山也愣住了,接着双眼微微一热,脸上泛起一阵惊喜。——黑儿马!它显然认识田顺,朝田顺打个响鼻,抬头看向黄石山,又从胸腔里喷出一阵嘶鸣。黄石山一步抢过去,伸手抚摸黑儿马的脸颊,回头看着一脸诧异的师父,微微哽咽道:“师父,这是大师兄的马……”穆振东顿时释然,赶紧让黄石山把黑马领进院子。黄石山说:“师父您先吃饭去吧,我先遛遛它。”田顺道:“二哥您跟穆大爷一起去吧,我去遛遛它就行。”看到黄石山的表情,田顺笑了,“二哥,我跟它很熟的。”他说着伸手去捋着马鬃,黑儿马也不躲避,只是轻轻摆了摆头。“好,你们去吧。”黄石山拍了拍马背,转身对穆振东说,“走,师父,先吃饭吧。”回屋坐下后,黄石山跟师父讲了黑儿马给大师兄守墓的事情。穆振东感慨道:“真是个通人性的家伙呀,这千里迢迢的,又跟着你跑来了。”田顺跟他提起过这匹黑儿马,当时他并没在意,现在看来这马的确是又仁义又聪明。想到这里,穆振东嘱咐黄石山,“你也要好好待它呀。”黄石山连连点头称是。三百里外的莽莽蒙山坐落在沂州大地,跨越几县横亘齐鲁中南。蒙山层峦叠嶂,云雾弥漫,千峰耸峙,万壑争流,道书《灵宝经》、《岳渎洞天图》描述说“东蒙,靖庐福地,东夫云气口接于蓬莱,西根连于三宫空洞之天,南隶衡岳为佐命,北重艮坎为蒙卦,中有靖庐仙宫,神仙僚佐万众,主校罪福生死之籍……”,如此福地,民风异常淳朴,然久贫之下兼利益诱惑,难免有人铤而走险,东临海曲县盛产的海盐无疑成了部分人眼中牟取暴利的营生,所以这茫茫蒙山脚下不乏大大小小数十股贩运私盐的团伙。在雨夜中被黄石山一击而溃的,正是其中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当头的林仕银和吴鸿坤是拜把子兄弟,两人不仅各有一身功夫,还善于动心眼,所以结伙贩私两年,从未失手。之前他俩听说过秦铁英,为避开锋头就一直静静地等待机会,秦铁英在太行山遇难后,他们才想趁着雨夜走一趟私盐,却没料到半路上冒出一个年轻人,轻轻挥手间就让他俩折戟盐道。一下子亏这么多,让这两个家伙愤懑不已。经打探,得知那个年轻人居然是秦铁英的师弟,并且他已经留在盐务公署参与缉私。这些贩私盐的伙计和落草啸聚山林的人不一样,有活儿他们就纠结到一起干活儿,干完活儿拿到钱各回各家。这天晚上,吴鸿坤正在林仕银家中坐炕上喝酒,酒酣耳热之时,两人不禁从发牢骚开始,一人一句骂起盐镇公署来,骂陈大正时竟然比骂唐仁才更甚。两人骂着骂着自然说到了黄石山,吴鸿坤竟然一下子不骂了,他拿筷子戳着自己跟前的盘子边,道:“老林,你还别说,秦铁英咱没打过照面,但就这个黄石山,还真不含糊。”“嗯嗯。”林仕银不断点着头,他端起酒盅嘬一口,“上次回来的路上你跟我说,我也觉出来了,看人家年纪不大,可处理事儿老道,只是……那一千多斤盐呀。”他竟然带着哭腔,可见有多心疼了。“老林,你以为我不心疼呀?”吴鸿坤嘬着牙花子,“话分两头说不是?咱哥俩能尿到一个壶里,说到底还是咱弟兄们的仁义,这黄石山呢,我看也是个够仁义的家伙。”“嗯,嗯。”林仕银忽然想起什么来,“盐镇上都说秦铁英是让太行山的土匪给杀的,兄弟你说,这事儿要是依着咱,咱有黄石山那身本事,那肯定杀到太行山了。”“就是。”林仕银的老婆掀开门帘送上来一个热菜,两人碰一下酒盅又喝了一个;她给两人倒满酒,放下酒壶准备出去,抬手去掀门帘,门帘却忽然掀开,把她吓了一跳。进来一个蓝衣年轻人,炕上的两个家伙没有在意,林仕银的老婆问道:“你……你找谁?”“大嫂别怕。”年轻人对她笑了笑,“我是老林的朋友。”林仕银抬眼看到年轻人,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位朋友,就问:“你是……?”年轻人还没说话,吴鸿坤转过脸去一看,心里一惊,这张脸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嘴里也不禁叫了出来:“黄……黄石山。”林仕银一下子紧张起来。黄石山却是一脸轻松,他微微笑着,冲两位一抱拳,道:“感谢两位刚才的夸奖,小弟黄石山有礼了。”小弟?两人面面相觑,怀疑莫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黄石山一笑,“两位莫不是不欢迎在下?”“欢迎,欢迎。”林仕银回过神来,很不自然地招呼老婆,“拿双筷子来,还有盅子。”黄石山低头看了一眼吴鸿坤身边,吴鸿坤赶紧欠欠屁股腾出一大地方来。黄石山也不客气,侧身一挪坐到炕上。筷子摆上,酒盅也倒满酒,林仕银和吴鸿坤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还是黄石山先开口,“两位,今晚小弟冒昧前来,绝不是来为难两位的。”他双手端起酒盅,对林仕银和吴鸿坤一示意,“上次多有得罪,小弟也有自己的苦衷,还望两位千万不要见怪。”说完一饮而荆林仕银和吴鸿坤对视一眼,正要抬手去端酒盅,黄石山一伸手,道:“别忙。”两人面露不解,黄石山伸手拿过酒壶,“头三杯,我给两位赔不是。”他连喝三盅,又倒了一盅放在自己跟前。林仕银的老婆还站在炕前,上前推推盘子,提醒黄石山说:“大兄弟你就着菜呀,别光喝酒。”“谢谢大嫂。”黄石山点点头,“大嫂您忙去吧,我有事和两位仁兄商量商量。”林仕银的老婆看了林仕银一眼,掀开门帘去了堂屋。吴鸿坤端起酒盅朝黄石山一举,有些尴尬地说:“黄……黄石山,感谢上次手下留情,我不多说了。”他一仰头把酒喝光。黄石山没说话,看着吴鸿坤放下酒盅后,才道:“无仇无怨的,咱们何苦把事情做绝,是不?”他去看林仕银。“就是,就是。”林仕银随口附和道。“两位,刚才我说了,今晚我绝不是来为难两位的,来之前我都打听过了,两位在乡邻中人缘还不错,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私下里做些生意也不容易。”两人不说话,黄石山接着说下去,“上次我出手,也的确是有自己的苦衷。”一阵沉默。黄石山理解他俩的心情,将近两千斤海盐说没就没了,换成谁也会心疼的,若不是为了追查杀害大师兄的幕后黑手,依黄石山的性格也绝不可能说出这般平和的话来。见他俩不吭声,黄石山眼看着两个人,慢慢说道:“我今天上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两位帮忙,希望两位不计前嫌,我黄石山心里自然记着这份情义。”林仕银和吴鸿坤同时抬起头,只见黄石山满脸寒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眼睛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想必你们已经知道唐仁才留我在盐镇了吧?盐务公署的那份差事,我黄石山还真没看在眼里,我留下来,是为了我大师兄秦铁英。”两人愕然。布包打开了,烛光下,一支精钢短箭泛着寒光。“老林。”黄石山端起自己的酒盅,林仕银抬眼看向他,黄石山把酒盅举到唇边,声音异常冰冷,“你刚才说的对,我大师兄是被太行山的土匪给杀害了,我来盐镇之前去了一趟太行山,害我大师兄的土匪被我杀得片甲不留。”林仕银和吴鸿坤不禁后背一阵发凉,喝下去的酒化作一身冷汗。黄石山将酒“吱”的一声嘬个干净,酒盅依然具在唇边,目光看向一边,说:“我大师兄遇害之前被人用暗器所伤,他四十岁上下,沂州口音,说话漏风,我就想问问二位认识这人吗?”黄石山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啪1一声细微的脆响,酒盅在他指间变成几块碎片,两人抬头去看,只见一道白色的瓷粉从黄石山指间落在桌面上。林仕银和吴鸿坤两人支楞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道上有这么一号人物,两人对视一眼,看向黄石山,同时摇了摇头。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黄石山眼里闪烁着两点晶莹。忽然,窗外“窸窸窣窣”一阵响,有什么东西“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只听得林仕银的老婆在堂屋门口叫了一声“娘来吆”,紧接着“氨地一声尖叫,似乎带着极大的恐惧。炕上的三个男人一惊,林仕银扯着嗓子冲窗外吼道:“怎么啦!?”他老婆没有回答,而是又接连尖叫两声,还带着明显的哭腔。黄石山身形一动就到了门口,门帘刚被他挑起来,林仕银的老婆两手抱着脑袋一头扎进来,后背上紧紧趴着一只土褐色的小动物。事发突然,林仕银和吴鸿坤还没反应过来,黄石山顺手“哧”地一把将门帘扯下来,对着林仕银老婆的后背抽过去。门帘如同一根粗鞭子,“啪”地抽在那只小动物身上,“喵呜1小动物一声尖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黄石山的手闪电般往回一带,把林仕银的老婆扳到身后。林仕银刚下炕站到地上,还就没来得及穿鞋,一抬头,老婆就撞进了自己怀里。那小动物被摔在地上,居然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它后腿弯曲蓄势,浑身皮毛倒竖,咧嘴呲牙却不发任何声音,目光阴鸷地盯着黄石山。黄石山看清了面前这只畜生的样子:它貌似狸猫但比狸猫大,体长足有两尺,腿长耳大尾短,腿和尾巴上是黑褐相间的花纹,身上皮毛则是一色的土褐色,两只翘竖的耳尖上长着一些黑毛。越是这样的小动物越是凶猛,黄石山提着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小心1林仕银和吴鸿坤同时叫道。小动物后腿突然一蹬,腾空扑向黄石山,尖锐的爪子从脚趾之间伸出来抓向黄石山面部。黄石山手中的门帘卷地而起,在空中“啪”地抖出一个鞭花儿,不偏不倚抽在小动物身上,将它硬生生地摔到墙上,桌上的蜡烛也被门帘卷起的风“噗”地刮灭了。没想到那小动物异常敏捷,它从墙上滚落到炕上的瞬间就已站稳,身体一缩一伸,对着黄石山又扑了过来。林仕银和吴鸿坤想帮黄石山,黑暗中却束手无策。“忽——”一声风响。“嘭1细微的闷响。“喵呜1一声惨叫。三种声音同时响过,便是物体落到地上的声音,屋子里没了动静,几个人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哧——”一点火光。吴鸿坤划着一支洋火柴。黄石山站在炕前,轻轻咳了一声。吴鸿坤点燃蜡烛,屋子里慢慢亮起来。黄石山坐回到炕上,端起林仕银面前的酒盅,一饮而荆林仕银把老婆推开,端着蜡烛去看地上的小动物,吴鸿坤也挪到炕沿去看。那只小动物斜倒在地上,身子还在不住地抽搐,方才桌子上的那支精钢短箭贯穿了它的脑袋。林仕银和吴鸿坤均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地同时抬头去看黄石山,黄石山低头看着眼前的空酒盅一言不发。林仕银将蜡烛放回桌上,双手抱拳对着黄石山连连拱手,“黄爷,谢了1黄石山点点头,转脸看一眼地上的小动物,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林仕银回头看着吴鸿坤,吃惊地睁大眼睛道:“这是野狸子?”吴鸿坤连连点头:“嗯嗯,是野狸子。”“这么个小畜生,竟然比人还难打。”黄石山说得轻描淡写,若不是他功夫精深,刚才恐怕真会吃这小畜生的亏。野狸子被黄石山一个鞭花儿抽到墙上后,身体的敏捷性几乎没受影响。黄石山抖出鞭花儿抽飞野狸子的一霎那,借助蜡烛熄灭前的最后一丝烛光,从桌子上抄起那支精钢短箭,黑暗中他听得这畜生腾跃的声响,凭着浸淫形意拳多年养成的感觉,闭着双眼凌空一拍,手掌一下感觉到短箭贯穿野狸子头骨时产生的阻力,感觉到了野狸子毛茸茸的脑袋和腾跃的力量,——野狸子被黄石山一巴掌摔在地上,从外面看只是挨了一箭,实际脑袋里面的骨肉被掌力打得稀烂。林仕银、吴鸿坤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野狸子的凶残和灵敏他们都曾见识过,这畜生平时野外捕食,偶尔潜入村庄盗食家禽,有时甚至还虐杀村里养的狗和猫。它不仅性情凶猛而且记仇,所以平时人们遇到野狸子都躲得远远的。他俩虽然没看到黄石山是如何击毙野狸子的,但黄石山在黑暗中竟然能一箭贯穿野狸子的脑袋,单凭这份胆略和手法,便足已惊心动魄。蓦地,林仕银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眼前一亮,抬头去看吴鸿坤,正巧吴鸿坤也抬起头看向他。“野狸子……?”“野狸子1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黄石山闻声转过脸去,目光不断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着。吴鸿坤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他看了林仕银一眼,挪挪屁股,朝黄石山侧一下身体,眼看着黄石山说:“黄爷,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野狸子’。”吴鸿坤解释说:“‘野狸子’姓孔,叫孔尚义,他的姐夫南阜原和上一任盐官曹庸狼狈为奸,成了沂州盐道上最大的盐枭,曹庸事发被法办,南阜原跑出去躲了一阵子风头,现在又回来重操旧业,外面传闻说他又和唐仁才搭上线了,不知道真假。林仕银接着道:“这个孔尚义没啥功夫,从小打野架出身,下手狠辣,年轻时打群架被人打断了门牙,说话嘴漏风,你说的十有八九是他,就是没听说他用这样的暗器。”黄石山点点头,沉吟道:“去哪里能找到他?”“他住哪里还真不知道。”吴鸿坤说,“他不好色不好赌,就是好个酒,喝了酒六亲不认,有一次酒后失手把自己的老婆给砸死了,一个小女孩儿让娘家门上接走了,家里直接没人了。他跟着他姐夫混的那些年,好像也没个固定的住处。”他转头问林仕银,“哎,老林,你还记得上次他把六子给打了,是在哪里来?”“丰裕酒楼嘛,老板娘和你嫂嫂一个庄的。”林仕银转脸对黄石山说,“去县城那些酒馆打听打听,肯定能找着他。”黄石山下炕,对两人一抱拳,道:“两位,谢了。”转身就走。“黄爷慢走。”林仕银一把扯住黄石山的手,黄石山回头看他,他真诚地看着黄石山的眼睛,“都这个时候了,吃了饭再走吧。”林仕银的老婆和吴鸿坤也赶紧挽留黄石山。黄石山思忖一下,就没再拒绝。林仕银面露笑意,嘱咐他老婆,“快!赶紧再炒两个菜。”他老婆答应一声,从地上捡起门帘出去了,他提着野狸子扔到院子里,洗洗手回屋上炕。黄石山饭后离开林仕银家,骑着黑骏马直奔沂州城。从第二天一早直到太阳落山,黄石山几乎转遍了沂州城内所有的酒店、酒馆,却没找到孔尚义,连孔尚义常去的几个酒馆的老板都说好几天没见他了。趁着晚饭时间,黄石山又把孔尚义常去的酒馆找了一遍,还是没见人,只得在馆子里顺便吃了晚饭,准备连夜赶回盐镇。黄石山刚在酒馆门口解开缰绳,就听得一阵嘈杂声从西边传过来,他回头去看,见不远处三个人扭打在一起,很快就被看热闹的人围了起来。黄石山笑了一下,正要上马,却不料黑骏马嘶鸣两声向后退去,黄石山有些诧异,轻轻扯一下缰绳,黑骏马猛地一甩脑袋,奋起前蹄直起身来一声长嘶,挣脱缰绳掉头就向西边狂奔,夸张地“咴咴”叫着。觉察到黑骏马行为异常,黄石山紧跟它向西走去。好几个人听到异样的马嘶和马蹄声,一转脸就看到一匹黑马疯狂地窜过来,他们哪里还顾得上看热闹,嘴里惊呼四散逃开。其他人也都去看,俱是惊呼不断、屁滚尿流地躲开了。三人依然扭打在地上,嘴里还不住地叫骂着。黑骏马在他们跟前猛地停住,长嘶一声直立起来,前蹄对着三人做出踩踏的样子。三人大惊,“噌噌噌”滚到两边,躲开黑马的踩踏;黑骏马前蹄落下站定,响鼻不断。三人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相互使个眼神,朝黑骏马和黄石山围拢过来。黑骏马突然举动反常,黄石山已料定其中必有蹊跷,当下也不说话,站在一边静观其变。“小子,你这畜生差点儿伤着爷,你看明白没有呀?”黄石山斜对过的汉子瞪着眼来了这么一句。他说话很是刁毒,乍一听,他好像在说黑骏马是畜生,实际是含沙射影骂了黄石山。嘴皮子上的小伎俩,黄石山又如何听不出来呢?可他毫不动怒,眼睛微微乜斜着那汉子,心中却提防起另一个青衣汉子来。那青衣汉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眼神游走不定,黄石山隐隐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杀气。见跟前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搭理自己,骂人的汉子有些下不来台,“小子,你耳朵也不好使呀?”他骂骂咧咧地上前一步,举起巴掌对着黄石山的脸就扇,“爷今天让你……”话还没说完,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他“嗵”地一下子重重斜栽在地,那一巴掌自然也没有扇出去。另外俩人愣了一下,不由向后退了两步,他俩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同伴就倒在了地上。再去看黄石山,黄石山连看都不看地上那家伙,目光迎着他俩看了过来。趴在地上的汉子半边脸已经没了知觉,口里却是又咸又热,他“噗”地吐出一口血水,血水中带着两颗后槽大牙。他低吼一声,斜过脑袋对另外两人叫道:“你俩弄死他呀1青衣汉子向旁边一退步,伸手向腰间摸去,另一人举拳对着黄石山就要冲过来。“嘭!嘭1两声闷响。灯影之下没有人能看清黄石山的动作。随着两声闷响,青衣汉子瞬间倒飞出去,“乓”地背贴到身后的灰砖墙上,接着便如断线的木偶一样“哗”地瘫落在墙根。另一人刚举起拳头,就觉头顶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怔怔地定在地上,半天才慢慢缓过来,意识稍微恢复,他吃力地转头去看,却看到自己的同伙瘫软在墙根,不由呻吟一声:“老孔……”尽管黄石山从黑骏马的反常举动中感觉不对劲,但他毕竟不认识这三个人,所以未下重手。他第一个耳光是给骂人的家伙一个教训,一个劈拳将另一人定在地上,瞬间变炮拳放长劲将青衣汉子打到了墙上。此刻,青衣汉子宛如大醉初醒,浑身软绵绵使不出一丝力量,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蹲在他面前将手伸向他的腰间,却无力阻止,更无力躲避。黄石山一搭手,便在青衣汉子的腰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金属什物,掏出来一看,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呼吸也急促起来。这是一架黑色的袖珍机弩,机身长约五寸,弓弦已经拉开,箭槽里的一支精钢短箭紧搭在弓弦上!这支短箭和从秦铁英体内取出的短箭一模一样!这时,一声“老孔”从背后传来,黄石山一伸手,捏开青衣汉子的嘴巴,门牙赫然断了一截!黄石山突然有些眩晕,眼前一阵发黑,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咴咴咴咴……”他的耳畔响起几声马嘶,那马嘶似真似幻如在千里之外。黄石山用力摇了摇头,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呼吸逐渐顺畅,黑骏马的嘶鸣也恍若从遥远的地方一下子来到自己身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黄石山的目光霎时变得狰狞可怕,他盯着青衣汉子,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孔!尚!义1孔尚义震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身体想动却动不了,任由黄石山将他一把扔到马背上。黄石山翻身上马,黑骏马长嘶一声,一甩脑袋,冲散路人绝尘而去。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呆了,刚才和孔尚义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家伙更是傻了眼,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可怕的年轻人擒了孔尚义,纵马消失在夜色当中。沂州城外不远处就是浩浩荡荡的沂河,一弯月牙斜挂在西天,宽阔的河面上泛着淡然朦胧的水光。水边丛生的香蒲中偶尔传出水鸟的声音,在轻微细碎的水声里显得格外恬然。马蹄声骤然响起,愈来愈清晰。黄石山策马沿河岸逆流而上,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勒住黑骏马,反手将孔尚义掀落在地,自己跳下马来。孔尚义这时候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但在黄石山手中依然毫无反抗之力,黄石山仅用一只手就轻松地将他拖到了河边。孔尚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已经隐约猜到这个可怕的年轻人是谁了。秦铁英的师弟黄石山留任盐务公署缉私的消息,早已在盐道传开。黄石山阴冷地盯了孔尚义一会儿,缓缓问道:“费二也是你杀的吧?”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打在孔尚义的胸口,打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在对秦铁英的劫杀中,只有郝胜、陆师爷等几个郝寨的主要头目和他接触过费二,他原本以为将费二灭口,就算是官府找到郝胜,也查不到他的头上来。他没想到这年轻人不仅知道费二,还紧接着就找到了他。“你是黄石山?”尽管孔尚义已经猜到是他,但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黄石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见黄石山没接这茬,孔尚义声音微颤,“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个要紧吗?”黄石山冷冷地回答。“你既然知道费二,就应该知道杀秦铁英的是郝胜,不是我。”孔尚义心存侥幸,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后悔不该参与到劫杀秦铁英的阴谋当中。黄石山把孔尚义的机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我大师兄中的暗箭是怎么回事?”“什么暗箭?”孔尚义心中惧惊无比,脸上居然还装出一副糊涂不解的表情。“装傻?”黄石山转过脸盯着孔尚义的眼睛,“田崇君道长不知所踪,田顺被绑架,为什么?”孔尚义岂能不知为什么?他是以防万一才派人去收拾田崇君和田顺,没想到连田崇君的影子都没见着,绑了田顺又被陈诚桢救下,他们知道黄石山没离开盐镇,却压根儿不知道还有个陈诚桢,更没想到那么巧就遇上了,所以他们抬着受伤的汉子回去后,还一直以为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个好管闲事的过路高手而已。“你和我大师兄没有什么仇恨吧?说吧,谁指使你的?”孔尚义一言不发,他心知在劫难逃,索性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看黄石山。黄石山根本就不和他废话,上前一巴掌将他扇趴下,把他的衣服向上一掀蒙住脑袋,顺手把他的脸按在草里,两膝扣住他的躯干,右手在他颈后大筋上一按一捋。别说孔尚义了,就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练家子都禁不起黄石山这一按一捋。他动不了喊不出,随着喉咙里几声痛苦的闷哼,他整个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接着一下子软了下去。见孔尚义疼得晕死过去,黄石山提着他的脑袋往水里一按,拉出来往旁边一扔。深秋的河水很凉,孔尚义被河水一激就醒了。他瞬间体会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黄石山一按一捋,夹杂着酸麻的剧烈疼痛从他的脊椎传遍全身,仿佛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经历着生死煎熬,满肚子酒水疼作一身冷汗,整个后背湿得一塌糊涂。他痛苦地呻吟一声,吃力地抬头去看黄石山,微弱的月光下,黄石山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他的内心逐渐充满恐惧和绝望……黄石山向前走近一步。“别1孔尚义恐怖地叫道,“我说……”黄石山不再动手。孔尚义大喘几口气,开始讲述劫杀秦铁英的起因和经过。随着孔尚义断断续续的话,黄石山不禁血脉贲张,原来秦铁英果真无意中陷入了别人的阴谋——中秋节前夕的一个晚上,盐务公署文书陈大正悄悄找到孔尚义的姐夫南阜原,说秦铁英在暗暗搜集唐仁才和南阜原勾结的证据,为绝后患,需尽早除掉秦铁英。按照唐仁才的部署,半个月后盐务公署的盐场将发三千斤海盐,经河南、山西,出杀虎口,入察哈尔,由秦铁英带队护送,要南阜原务必在途中劫杀秦铁英。南阜原唤来孔尚义,将陈大正提供的护卫成员名单和行程线路给了孔尚义,嘱咐他要不择手段完成对秦铁英的劫杀。孔尚义虽然并未直接和秦铁英打过交道,但秦铁英的英武他早有耳闻,为保无虞,他先行去河南山界买通费二,通过费二联络上郝胡子,在青石镇宾悦客栈夜袭盐队、劫杀秦铁英。他杀了费二灭口,当晚潜伏在客栈马棚的墙上,并趁乱以暗箭射伤秦铁英,亲眼目睹郝寨陆师爷剑杀秦铁英后,才悄然抽身回了山东。秦铁英的尸身运回盐镇停放在龙王庙,孔尚义担心留下蛛丝马迹,又勾结陈大正遣人绑架田崇君、田顺叔侄俩,但这次落空了。“老丁是你杀的吗?”黄石山问。“老丁?”孔尚义一愣,“缉私的老丁?我不知道,不是我。”“南阜原家住哪里?”孔尚义犹豫起来,“城……城里……”黄石山忽然问:“刚才和你打架那两个是什么人?怎么会一起来对付我呢?”孔尚义自嘲地笑了,道:“让你见笑了,我们是酒友,只要我们撒酒疯打起来,整个县城没人敢让我们结账,酒钱不就省下了嘛。”“哦,呵呵……”黄石山脸色一变,“他们俩,今晚就当为你送行了。”“别……”孔尚义满眼绝望,嘴巴不住地颤抖着,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黄石山冷笑一声,“郝寨的四十多个土匪都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呢,唐仁才、陈大正,还有你的姐夫,也很快就来跟你作伴儿。”他举起袖珍机弩对准孔尚义的印堂,咬着牙道:“上路吧1“嘭1精钢短箭深深地射进孔尚义的脑门。孔尚义恐怖地圆瞪双眼,仰头便倒,身体抽搐几下,慢慢地不动了。三更时分,马蹄声踏碎了盐镇的夜晚。黑骏马马鞍一侧挂着一个包袱,包袱上的血渍已经风干,里面是孔尚义和南阜原的首级。击杀孔尚义后,黄石山返回沂州城,随便一打听就找到了南阜原家,他没作任何遮掩和回避,径直冲进南阜原的卧室,击杀!斩首!马不停蹄赶回盐镇,直奔盐务公署。对盐务公署的地形,黄石山早已烂熟在心,他翻墙入室,直接把唐仁才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唐仁才的老婆被惊醒,不等她叫出声来,黄石山一伸手,她就软绵绵地晕倒在床上。“谁!?”唐仁才在黑暗中看不清黄石山,他言语间依然带着一丝威严。“呵呵……”黄石山不禁苦笑两声,“你听我是谁?”“黄石山?”唐仁才听出是黄石山的声音,“你回来了?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唐仁才,我大师兄哪里对不住你了?”黄石山抬脚一点,唐仁才膝盖处一疼,“噗通”跪在地上。他顿觉情形不妙,但依然强作镇静,“黄石山,你说什么呢?”说着他就要站起来。黄石山伸手在他肩头一按,唐仁才“嗵”地又跪了回去。黄石山沉声道:“别跟我废话,除了你和陈大正,还有谁参与谋杀我大师兄了?”“南阜原。”黄石山这样一问,唐仁才知道否认或者隐瞒都没什么用了,“是我对不起铁英……”“闭嘴1黄石山低声怒喝,“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我大师兄怎么会救了你这般小人?”唐仁才低头不语。“你枉法放私与我何干?若非因为我那屈死的师兄,想我黄石山怎会与你共处同一檐下?”“原来你……哦,我说呢。”唐仁才明白过来了,“难怪你不请示你师父就擅自留下来,原来你心里有谱呀。”“那天晚上在桥头救你真是碰巧的,或许这真是天意吧。”黄石山微微仰头,“我奉师命复仇,从太行山一路杀到这里,我大师兄可以瞑目了。”黄石山做一个深呼吸,上前一步,慢慢举起右手。“黄石山。”唐仁才声音有些急促,说话却重新带了些许威严,“你杀土匪,杀南阜原甚至杀了陈大正,都没什么,可我是官员,你可知道杀我会是什么后果吗?”“呵呵呵……”唐仁才话音未落,黄石山反倒低声笑了,他放下手,微微侧着身子去问唐仁才,“唐仁才,唐知事,知事大人……你说说,会是什么后果呢?”看到黄石山将手放下,唐仁才不失时机地说:“谋杀命官算得上是逆天大罪,谁动手杀害铁英的找谁报仇就是,你这么年轻,何苦一定要……”“行了1黄石山不耐烦地打断唐仁才的话,他稍稍提高声音,“就算从此亡命天涯,我黄石山也认了;就算让我伏法抵命,我黄石山也认了,你还有什么话!?”唐仁才不做声,黄石山身影一动,唐仁才赶紧叫道:“我……我的夫人,还有小女,她们……”他胸口起伏,说话急促不已。“冤有头债有主,你把我黄石山看成什么人了!?”黄石山低声厉道。唐仁才彻底死心,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听到他一声紧似一声的呼吸。“来……”唐仁才突然张口便叫,黄石山“啪”地一记劈拳打在他的天灵盖上,唐仁才的那个“来”字还没来得及完全从口中吐出来,就戛然失声,身体“噗通”倒了下去。黄石山割下唐仁才的首级,翻墙出去,蘸着唐仁才的鲜血在盐务公署大门正对的白灰墙上写下一行血字:“大师兄遇害,黄石山祭仇1翻身上马去寻陈大正。陈大正不在家里,黄石山连想都不用想,直奔北街的小寡妇家。看来陈大正和那女人晚上折腾得很累,黄石山“咔嚓”一声推断门栓,炕上的俩人依然还在熟睡当中。这倒省劲了,他摸到炕前,借着夜光看准陈大正的脑袋就是一巴掌,陈大正脑袋一歪晕死过去。黄石山不忍惊扰那女人的生活,便将精赤条条的陈大正从被窝里直接拎到马背上,催马出盐镇,奔西山。在马背上一颠簸,陈大正就醒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又被黄石山一掌给打晕,直到黄石山一手提着三颗首级一手拎着他到了秦铁英的墓前,他都没醒。黄石山将唐仁才、南阜原和孔尚义的首级往墓碑前一放,揪起陈大正的脑袋,左右开弓,“啪啪”两个耳光,把陈大正抽醒。“这怎么?你是……?”陈大正懵懂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他这才想起此时应该还在相好的被窝里。脸上火辣辣的疼,身上凉飕飕的冷,这分明不是在做梦,借着朦胧的夜光,他看清自己正在荒郊野外的一座坟墓前,也看清了眼前的人,“黄石山!你……”看到墓碑前有三个黑乎乎的东西,他定睛一看,双股间一股热流淅沥而下,接着一阵臭味儿从他下身传开。“滚1黄石山抬起一脚,将陈大正踢得翻了两个跟头,“别在这里玷污我大师兄1陈大正哪里还站得起来?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屎尿,鼓起勇气哆哆嗦嗦道:“黄……黄石山,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呵呵……你是如何谋害我大师兄的?”黄石山已是悲愤交加,他带着哭腔,热泪在眼眶里里打转。“你……你师兄是太行山的土匪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黄石山连半个字都不再说,他上前反手抽出一个耳光,“啪1陈大正抽翻在地。陈大正的半边脸霎时成了血肉模糊的半个猪头,眼泪鼻涕混着血污流到身上,他哭嚎着撑起身子“扑通”跪下,对着黄石山连连作揖,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没听清1黄石山喝道。“啪1又是一个耳光。陈大正“嗵”地栽倒在黄草地上,整个脑袋成了一个血葫芦,两只眼睛肿得连眼缝都找不到了。黄石山伸手探了探,发现他还有鼻息,便揪着他的头发拖到秦铁英的墓碑前,朝地上一掼。须臾,陈大正痛苦地呻吟一声,吃力地晃晃脑袋,努力抬头去看黄石山,两眼却无法睁开。他哼哼唧唧地哭着,俯下身子向前摸去,蓦地,左手触摸到一个毛茸茸、粘糊糊的东西,双手捧起来一摸才发觉是一颗首级,陈大正顿时魂飞魄散,“嗷”地一声惨叫,首级从他手中跌落到草丛里。“黄……黄石山,黄石山1陈大正哭喊着。他心中恐惧不已又矛盾无比,刚才黄石山还是噩梦一般的存在,转瞬间,他又特别渴望能听到黄石山的声音。风,从西山主峰一侧旋刮过来。风穿松林,劲掠荒草,回答陈大正的只有冷冷的山风。陈大正一边哭,一边慌乱地摸索着,四周都是高过膝盖的荒草,他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去。就在他近乎崩溃的时候,身后传来黄石山的声音,“你还不说吗?”“说,我说。”陈大正彻底崩溃,如竹筒里倒豆子一般,忙不迭地讲述他私自捏造证据,假意密禀唐仁才、嫁祸秦铁英,又在唐仁才的授意下,勾结南阜原谋杀秦铁英的整个过程。“你为何要嫁祸我大师兄?”“这个……他,他……”陈大正浑身颤栗不已,黄石山一言不发,他只得哆哆嗦嗦地说下去,“要不是秦铁英,那我就可以接近唐知事的千金,可我没想到唐知事的大小姐竟然会对他一往情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不过是一介武夫……”“啪1一声脆响!黄石山一个耳光将陈大正后面的话扇了回去,他噙着热泪怒道:“一介武夫?我大师兄古道热肠、仁义为侠,你算个什么东西!?”说着,他向前一脚将陈大正踩踏在地,稍一用劲,陈大正的腰椎登时碎裂,“咔嚓嚓”的骨碎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陈大正一声惨呼,晕死过去。黄石山的眼泪已夺眶而出,他连擦都不擦,泪流满面哭出声来,脚下却是毫不停留,顺着陈大正的脊椎向上连踩三脚,“嗒!嗒!嗒1伴随着“咔嚓咔嚓”的骨碎声,陈大正的整根脊椎被黄石山踩得粉碎,鲜血从口鼻里“噗噗”喷出,登时气绝身亡。黑骏马引颈长嘶,凄厉的嘶鸣在山林间久久回荡……海平线上露出一丝鱼肚白,转眼间变成一抹亮白,那抹亮白很快就氤氲了一片天空,海天之上云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经意间,海天交际处多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天上的云彩也被染上一圈红晕。紧接着,淡淡的红光变成亮红,沿着海平线蔓延开,半边天空都被染成红色,在穹顶之上幽蓝深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通透,深空中还点缀着几颗寂寥的晨星,山岭、村落、河流、田野等天地间的一切,都慢慢凸现出来……晨风猎猎,吹得黄石山的衣袂翻卷作响,他静静地站在秦铁英的墓碑前,凝神看向大海的方向。黑骏马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后,长长的鬣鬃和马尾随风飘拂着……“这个时候,老三应该还在梦乡吧?你留盐镇,我去天涯,也许用不着很久,我们还能见面的,只是——师父要由你先侍奉了。”此次离家的头天晚上,黄石山和师父彻夜长谈。黄石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复仇势必会在盐道引起一场血雨腥风,无论是冤冤相报的仇杀还是官府的缉捕,黄石山都决定由他一人去面对。穆振东执意不允,黄石山跪倒在恩师面前,“师父,就算是粉身碎骨或亡命天涯,弟子都认了,师父……”黄石山重重地叩一个响头,不再起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黄石山,穆振东陷入沉思,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弟子了:这是个至情至性的铁血男儿,他要独自面对可能到来的种种变故,是不想把陈诚桢牵扯其中。穆振东相信,换作陈诚桢也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穆振东并非迂腐之人,他略一沉吟,伸手将黄石山扶起来,“山子,起来。”“师父……”黄石山不敢违了师父,起身垂手而立。“山子。”穆振东看着这位心爱的弟子。黄石山抬眼看着师父,穆振东神色凝重地说:“让那些谋害你大师兄的奸人们,用鲜血为你壮行吧。”黄石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当下大仇已报,黄石山知道该离开盐镇了。他再抬头去看的时候,海平面的上空光芒四射,紧接着一道窄窄的太阳露出海面,宛如金色的镜子把光芒洒向大海,海面上顿时金光灿灿,太阳周边的海水如同沸腾了一般,将太阳托举出海面。太阳跃出的一刹那,田野、河流、村落、山岭等都一下子清晰起来,定睛看时,仿佛都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从海平线向上,天空由紫灰向暗红、由深红向橙黄、由金黄向淡黄、由亮白向浅蓝、由深蓝向幽蓝逐渐过渡,一重重色彩既相互交融又层次分明;太阳边上的几片云彩却如冶剑炉的燃烧的钢水一样,在海天上空静静地随风流淌着。天地间所有的景致似乎都睡醒了,却又充满着温馨的静谧。黄石山负手而立,神游天外……“咴咴咴咴……”黑骏马一声长嘶。黄石山一惊,猛地回头,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黑马站在墓碑前,迎着秋风高高地扬起脖子,脑袋猛地甩向墓碑。“不1黄石山脱口喊道,身形一动窜到黑儿马身旁,同时一把拉住缰绳。却不料黑骏马这一甩是尽了全力,“啪”地一声脆响,缰绳挣断,紧接着是“嘭”地一声闷响。黑骏马趔趔趄趄晃了几步,高大的马身轰然倒下,鼻翼扇动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黄石山呆住了,断裂的缰绳从他手中滑落到草丛里。半晌,他才慢慢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黑骏马的脸颊,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滴落在黑骏马的脸颊上。时间不早了,黄石山来不及再掩埋黑骏马,他从马背上摘下雁翎刀和随身的包袱,再一次跪拜在秦铁英墓前,磕完头,纵身钻进了松林。此时此刻,盐务公署已经乱作一团。先是唐仁才的老婆苏醒过来,黑暗中摸到唐仁才的尸身,一声凄厉的惊呼,又晕死过去。盐务公署内其他的人被惊醒后,纷纷起床循声去看,这才发现唐仁才倒在血泊中,首级却不翼而飞。唐燕姝闻讯赶到,一看现场也晕了。知事大人竟然在深夜被斩首,众人惶惶然乱作一团,七嘴八舌相互嚷嚷着,却都不知所措。倒是金发碧眼大鼻子的毕洛爵到现场一看,掩鼻子皱眉头,在胸前不住地画了一顿“十”字,然后提醒大家赶紧去警所报案。警所的探长侯祥带着两名警员到盐务公署,折腾到天亮也没发现任何线索,问唐仁才的老婆,她什么都说不出。他们离开盐务公署的时候,大门口已经被前来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有个别胆子大的进去看了唐仁才的尸身,在人群中添油加醋地描述着。人群闪开一条通道,侯祥的目光一下定在对面的影壁上,围观的人们随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影壁上赫然是鲜血写的十个大字:“大师兄遇害,黄石山祭仇1血红的大字让侯祥眼睛发热,他转一下眼珠,近乎撕扯着嗓子吼道:“备马!去西山!快!!1陈诚桢和章自元已经听到消息,他俩没去盐务公署,直接打马去西山。到了山上,两人远远就看到不少人围站在秦铁英的墓前。侯祥闻声回头,看到章自元,话里有话地问道:“章老板大清早的怎么也上山了?”“我刚刚听说发生了这么一档子大事儿,所以上山来看看。”章自元说,“侯探长你知道的,铁英是我的兄弟,我和黄石山也相处得不错。”他走到人群边上向里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四颗首级摆在秦铁英墓碑前的石供桌上,唐仁才的首级赫然其中,其余的三颗脑袋他没认出来,坟墓前还横着一具一丝不挂的无头尸体。章自元回头看着侯祥,愕然道:“这……这,侯探长,这是怎么一说呢?”“这是陈大正的尸体,那个肿成猪头的脑袋就是他,另外两个还不知道是谁。”侯祥猛地打个喷嚏,揉揉鼻子,“章老板,你没见黄石山吗?”“没有。”章自元说的也是实话,“前些日子他说回河北老家,我再没见他。”侯祥盯着章自元的眼睛看,章自元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怎么?侯探长还不相信吗?”“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章老板呢?”侯祥显然对章自元的话还有些怀疑,“既然章老板说没见过,那我就当没见过好了。”章自元听侯祥说话有些阴阳怪气,也不以为忤,他依旧笑咪咪的,对着侯祥一拱手:“侯探长不忙的时候,欢迎屈尊移驾过去喝茶,日后还得多仰仗侯探长。”“哦,呵呵……好。”侯祥没再去看章自元,转身招呼那俩警员下山,又对着其他人吆喝:“利索的,收拾干净。”说完,倒背双手扭扭晃晃地向山下走去。那俩警员见状,赶紧跟上去。在场的人多数是盐务公署的,他们也都知道章自元和秦铁英、黄石山交好,有几个人抬头不淡不咸地和他打个招呼,就去收拾那几颗首级和陈大正的尸身。章自元正待过去搭把手,陈诚桢上前一步轻轻一扯章自元,低声道:“我来吧。趁着几个人散开去找东西抬尸体的当空,陈诚桢伸手从陈大正的颈后顺脊椎向下一抹,顿时心下了然:陈大正整根脊椎直接碎成了渣,碎裂的脊椎骨和肋骨插进各个内脏,他哪里还有命在?经过连续几次厮杀的刺激后,二师兄金鸡踏雪的劲力已经不能单单用炉火纯青来形容了。陈诚桢在心里暗暗为二师兄的功力叫好,同时又感念不已,——以他的聪慧,完全猜到了黄石山为何不和自己招呼一声就单独杀人祭仇。黑骏马又怎么会横尸墓前呢?章自元在心里纠结着这个问题,表情凝重地站在秦铁英墓前,默然不语。陈诚桢过去蹲在黑儿马旁边,伸手在马头摸了两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墓碑,石碑的一角上残留着些许黑色皮毛,心中便是一声长叹,道:“章大哥你看。”章自元上前看了看,回头问道:“这是……?”“黑马忠义,堪比赤兔呢。”陈诚桢又一声长叹。章自元明白了,心中兀自一阵伤感,尽管这黑儿马一次都没让他骑,但毕竟是他相中买回来的,又加上和秦铁英的交情,所以对它还是有一定感情的。章自元也是一声长叹,对陈诚桢道:“诚桢,你下山一趟吧,让乔小柱雇几个人上来,咱得把这马葬了。”陈诚桢答应一声,就下山了。待把黑儿马葬了,已经接近晌午。下山时,陈诚桢说想回家看看,章自元理解他的心情,说回去看看也好。吃过午饭,陈诚桢回“广达”盐号找掌柜潘道松告了假,正准备回帐房把自己手里的活儿和其他伙计交接一下,就听得街上马蹄声响,接着前厅一阵嘈杂声传过来,只听得有人慌里慌张地喊道:“掌柜的!掌柜的1潘道松一愣,从屋里快步走出。陈诚桢刚从屋里走出来,也在门口站住了。院里冲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眼看到潘道松,喘着粗气道:“掌柜的!出事儿了1陈诚桢识得是“广达”盐号的老伙计魏守年,他随盐队送盐去渭南,已经离家七天了,现在如此狼狈地跑回来,看样子是遇上事儿了。潘道松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老魏的样子,脸一沉,低声喝道:“小点声儿!天又没塌。”老魏一下子站住,尴尬地张张嘴,看了陈诚桢一眼,又焦急万分地望向潘道松,“掌柜的,出事了,咱们的货,被劫了……”“你说什么!?”潘道松一下子急眼了。这六千斤海盐是给渭南富商许远声的,也是“广达”盐号今年最大的一单生意,潘道松原想做完这一单后,春节之前就不再接单,许远声的定金都已支付,这可如何是好?火急攻心!潘道松眼前一黑,仰头倒下去。陈诚桢一伸手挽住了潘道松,喊老魏和他一起把掌柜的扶进屋。一阵推揉按摩,潘道松慢慢睁开眼睛。陈诚桢这时也不好离开,就在一边静静地站着。老魏说盐队在太行山南麓山阳县遭劫,匪首是个年轻女子,一手长鞭将护盐的几个镖师打得晕头转向,他们怕拖延下去惹恼了劫匪会出人命,只得先撂了货再想办法。“报官了吗?”潘道松问。“报了,少掌柜带人去报的官,他们都在山阳等消息,我连夜跑回来的。”“源顺镖局知道这事儿了吗?”为确保这趟货的安全,潘道松重金去济宁找的源顺镖局,盐队到济宁和镖局接上头之后,他才放心地回来,现在出事儿了,他很想知道源顺镖局的态度。“知道了,报信儿的镖师和我一起回来的。”“呃。”潘道松沉吟不语,蓦地抬头喊道:“来人!备马1他猛地站起身来,却差点儿没站稳,扶一把桌子才站定,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陈诚桢跟在潘道松身后,忽然发现潘道松竟有些微微驼背,从侧面看去,他鬓角的华发和眼角的鱼尾纹也清晰可见。陈诚桢这时才意识到潘道松已经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不知为何,他的鼻子突然酸酸的。伙计过来说已备好马,潘道松回头招呼魏守年,“老魏,走!去源顺镖局。”“掌柜的。”陈诚桢心里一动,叫出声来。潘道松回头来看陈诚桢,陈诚桢真诚地迎向他的目光,“掌柜的,我陪您去吧。”“你……?”潘道松犹豫了一下,他早已觉察道陈诚桢的聪慧朴实,可他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帐房伙计,他跟了去能顶什么用呢?陈诚桢看出潘道松的犹豫,便道:“掌柜的,我回家也得经过济宁,顺道一起有时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好吧,诚桢,你赶紧回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中不?”潘道松的心仿佛一下子被触动,这个年轻人遇事不避事,还真是越发让他喜欢了。“不用了,事不宜迟,咱这就出发。”陈诚桢说得很干脆,他招呼跟前的伙计,“牟洪成,给我备匹马,等会儿再麻烦你去‘德元’票号跟我大哥说一声。”潘道松对牟洪成说:“快去1转身拍了拍陈诚桢的肩膀,连道两声“好”。当晚深夜,潘道松、陈诚桢和老魏赶到济宁的源顺镖局。丢了这趟镖,源顺镖局几个主事的也根本没有心思睡觉,正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呢,听到“广达”盐号掌柜的来了,他们赶紧请潘道松三人进来。双方都没寒暄,直接落座,源顺镖局总镖头戴修禄开门见山先向潘道松致歉,说到这趟镖,戴修禄“咳”了一声,羞愧地说:“走镖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这么窝囊过,走盐道也不是第一次了,谁想到在一群生瓜蛋子手里翻了船,还是个丫头片子……”潘道松一摆手,道:“老戴,咱也不是第一次搭伙了,不说那个,你就说接下来怎么办吧。”“不瞒你说,老伙计,我和在座的哥几个商量了半天了,知道你今晚指定会赶过来,所以都在这里等着你呢。”戴修禄正说着,热茶端上来,戴修禄嘱咐上茶的镖师,“让厨房准备热饭热菜,好了直接送过来。”潘道松也没推辞,直接问道:“有啥法子了?”“也说不上是多好的法子,我一拜把子兄弟是郑县一炮旅的副官,明天让老叶走一趟,请我那兄弟上山看看,都在一个地面上混的,要是他们还不给面子,那就得撕破脸皮了。”既然戴修禄这样说了,潘道松也不好再说什么,甭管人家源顺镖局用什么办法,能把货物要回来就算没失手。戴修禄和潘道松两人低声交谈着,饭菜也端上来了,潘道松三人用膳时,戴修禄手书一封,当着潘道松的面交给镖局的叶金生,要老叶连夜准备礼品,天亮就出发,又用商量的口吻对潘道松说:“咱哥俩老胳膊老腿,就让年轻人走一趟吧,我那兄弟又不是外人。”潘道松对魏守年也如是这般地嘱咐了一阵子。“掌柜的。”陈诚桢在一旁道,“既然您不去,我回家也不是很着急,明天我也跟着去一趟吧。”不等潘道松说什么,陈诚桢又道,“掌柜的,我去,您放心就是了。”他迎着潘道松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好吧,那你俩就多辛苦了,一会儿早点歇着去。”戴修禄已经吩咐手下安顿好三人的住处,随即各自回房休息。四更时分,陈诚桢、魏守年和叶金生在镖局吃过早饭,迎风上路。半夜赶到郑县投宿,翌日一早,三个人去炮旅见到了戴修禄的拜把子兄弟冯介存。冯介存很是爽快,一看戴修禄的手书,接着就找旅长告假,备马后,换上便装就出发了。在山阳和“广达”盐号少掌柜潘延巳一行会合后,挑了几个干练的趟子手,循迹上山。劫“广达”盐号的是太行山霜叶谷的绿林豪客,首领花稍是个年轻漂亮却又泼辣干练的女子。霜叶谷本是太行山南麓一条三十多里长的山谷,两侧山岭林深叶茂,每到深秋,层林尽染宛如无边的锦绣,山寨没有名字,因为座落在这片锦绣当中,所以无论是对外自称还是外界所称,皆为“霜叶谷”。其时已是暮秋初冬,山中只有常绿的乔木和一些经霜耐寒的树木疏密交织,谷底一条清澈的小河汩汩流淌着。沿着河边行走在谷底的小路上,周边弥漫着清静之气,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河水冲击石头的清越之音,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鸟叫,显得谷中更加静谧。暖暖的阳光将整个山谷照得通透和煦,若不是人人都知道这是上山讨还被劫的货物,恐怕大伙儿早就陶醉在这美景当中了。陈诚桢骑着马紧跟在队伍后面,也不禁为这霜叶谷暮秋的景色所动,他朗声吟道: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树色随关迥,河声入海遥。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为唐代诗人许浑赴长安夜宿潼关所作,陈诚桢放眼所见如此景致,当下便随口诵出。同行的一干人也只有潘延巳读过几卷书,其他人连粗通文墨都算不上,所以听陈诚桢吟诗皆无动于衷。倒是冯介存这时候回头看了陈诚桢一眼,呵呵一笑,问潘延巳道:“这年轻人是谁呀?你家的伙计?”“哦。”潘延巳看了陈诚桢一眼,“帐房的先生,姓陈,陈诚桢。”“帐房先生跟着凑什么热闹呀?呵呵……”冯介存没有继续说下去,双腿一夹,胯下枣骝马小跑起来,其他人也赶紧催马跟上去。霜叶谷早有暗哨禀报首领,冯介存领着这十几号人到达山寨的时候,霜叶谷的人马已经在山寨门前摆开了阵势。陈诚桢抬眼望去,不禁心中一动。对面众人簇拥着一个妙龄女子,乌发披肩一袭黑衣,衬得脸色愈加白皙,她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如水。看来同行的多数伙计都见识过那女子的厉害,一个个面面相觑,没有人肯再向前一步。陈诚桢旁边的一个趟子手低声对叶金生说:“这就是那个土匪头子,出手辣着呢。”冯介存左右瞥一眼,翘了翘嘴角,不屑地“哼”了一声,催马上前,执马鞭略一拱手,“一一七炮旅旅长副官冯介存,敢问当家的怎么称呼?”黑衣女子没接冯介存的话茬,她身边一个小伙子高声道:“这个就不必了,你们是来讨还货物的吧?行呀,拿什么来换呀?”冯介存打个哈哈,跳下马,又一拱手,“这次呢来得仓促了些,还请各位多体谅,都在道上混饭,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还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他朝后一招手,一个趟子手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过来,冯介存道:“这是一百块大洋,弟兄们辛苦一趟,就当请弟兄们喝顿酒吧。”“冯……冯副官,是冯副官吧?你开玩笑是吧?”那小伙子转脸看了黑衣女子一眼,见黑衣女子只是翘翘嘴角,便回过头看着冯介存,“我们霜叶谷留下那六千斤海盐就为了一百块大洋?合着众弟兄们辛辛苦苦拼这一趟就为了一人分一个大子呀?我说冯副官,你这是给我们脸呢?还是打我们的脸呢?”一丝不悦从冯介存的眼里闪过,他抬手掩嘴轻咳两声,再抬眼时脸上又露出微微的笑意,“这位兄弟,话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吧?霜叶谷的弟兄们要吃饭,镖局和盐号的弟兄们也不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他朝黑衣女子再一拱手,“当家的您给个话,这面子您是给还是不给?”黑衣女子还是没说话,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粗壮中年汉子亮着嗓门反问道:“给怎样?不给又待怎样?你还要用炮轰呀?”“哦?”冯介存面露诧异之色,接着哈哈一笑,道:“这位当家的言重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今天来也不想为难弟兄们,这单生意是我一位仁兄的,我若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不好听不好看不是?”粗壮汉子还要再说什么,黑衣女子一摆手,他便点点头退到一边。黑衣女子嘴角一翘,朱唇轻启,声如出谷黄莺,“六千斤海盐不少,一百块大洋呢也的确不多,冯副官能够屈尊三次施礼,按说这面子我应该接着;可是呢,冯副官你抱拳施礼马鞭却不离手,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完,她冷冷地扫了冯介存一眼。冯介存脸上仍然带着微微的笑意,语气依旧平静,但言语开始变得强势,“也没什么意思,面子我都给你了,接不接嘛,我想当家的心里应该晓得利害。”“既然冯副官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黑衣女子左右扫一眼身边的众弟兄,冷冷一笑,“这面子我还真不能接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要这样的话,这一百块大洋就甭想了,海盐不是六千斤吗?我还要全部带下山去,一两都不能少。”“哈哈哈哈……”黑衣女子笑了,其他人都跟着大笑起来。笑声渐落,黑衣女子冲冯介存道:“六千斤海盐,一两不少,都在我身后,你若有本事进这山门,便任你带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1冯介存慢慢走上前去。黑衣女子正要上前,方才的粗壮汉子一伸手拉住她:“妹子,我来。”黑衣女子略一点头,退到一边,粗壮汉子迎着冯介存走上前去。两人相距不过丈余时,粗壮汉子身体骤然一拧,宛若一座铁塔横肘对着冯介存撞了过去,脚下“訇”地一震,尘土四溅。八极拳!陈诚桢眼前一亮。他不止一次听师父提及这个拳种,穆师也多次给他们比划过,但八极拳实战可是陈诚桢第一次见到,他全神贯注地看过去,随即不禁苦笑着摇头。粗壮汉子打得突然,冯介存身法变得也突然,他斜上一步不仅避开了粗壮汉子的肘击,右手同时撩起。“啪1一声鞭响,粗壮汉子的下巴被冯介存的马鞭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皮肉向两侧翻卷开,前胸衣服上顿时洒满点点滴滴的鲜血。“哥1黑衣女子抢上前去。身后有人赶紧撕下衣襟递过来,粗壮汉子接过去捂住下巴,退到了后面。黑衣女子面带嗔怒看向冯介存。冯介存一击得手,瞬间变换身形,保持戒备姿势迎向对方。黑衣女子慢慢走过来,冯介存正要调换身形,却见对方一扬手,一道银光对着自己面部疾射过来。冯介存上步闪身,就势甩出手中的马鞭,谁料那道银光竟然凭空一转斜击向他的后脑,他连忙低头躲避,那道银光“呜”地一声掠过后脑勺,未等他再作出反应,就见眼前飞起一只黑色短靴,他下巴一疼,满口牙齿一震,脑袋不由地仰了起来,门户大开!还是一个八极拳贴山靠,黑衣女子横肘结结实实地击中冯介存的胸口,冯介存胸口一阵巨疼,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踉踉跄跄向后跌去。眼见冯介存就要跌倒在地,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抄住了他的后背。冯介存回过神来,转脸去看,却是“广达”盐号那个年轻的帐房伙计陈诚桢。陈诚桢看着冯介存,笑道:“冯副官穿着皮甲呀,够厚实的。”他将冯介存扶稳站住,就不再理会他,而是直接走向黑衣女子,缓缓抱拳,“陈诚桢,还请当家的手下留情。”这边“广达”盐号少掌柜潘延巳吃惊地看着陈诚桢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疑惑,他费解地转脸去看老魏,恰巧老魏也回头来看他,眼里同样写满诧异。两人紧接着又把目光投向了陈诚桢。既然已经动手,陈诚桢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他站定后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黑衣女子。眼前这个表情平静的年轻人似乎有些文弱,黑衣女子心中略有不忍,她轻声问道:“刚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陈诚桢,‘广达’盐号帐房的伙计。”陈诚桢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流露着淡淡的儒雅之气,“敢问当家的怎么称呼?”黑衣女子的心莫名地动了两下,随即定神,沉声道:“你胜了我再说吧。”说完后撤一步,斜对着陈诚桢站住了。“得罪了。”陈诚桢说着,朝黑衣女子走了几步。黑衣女子见他并无任何动作,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正要向旁边迈步,却见陈诚桢身形突然一缩,接着“哗”地瞬间爆起,身法快如鬼魅。她一惊之下,手中钢鞭就已挥出,只觉前臂被轻轻一碰,自己的整个身体就掉转了方向,第一击如入空灵,第二击尚未打出,一股柔和却又势不可挡的劲力从她后背向全身散开,紧接着双脚离地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向前落去。惊呼声中,黑衣女子落地,踉跄几步就站定了,一回身,却见这个文弱的帐房伙计正站在眼前,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篆…住住篆…住手1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里,传来一连串焦急的叫喊声。陈诚桢听着有些耳熟。“不……不……不……许伤我花……家妹子1陈诚桢回头一看,不禁笑了。一匹大红马冲到陈诚桢和黑衣女子面前,骤然停住,红马跃蹄嘶鸣。马背上的白衣汉子提着一柄苗刀,关切地看着黑衣女子,“妹……妹子,你……没……没事吧?”接着冲陈诚桢高声道:“这……这位好……好汉,你……”陈诚桢一抬头。来人张大嘴巴,慌忙滚落下马,话却说得更不利索了:“陈……陈……陈……”脸红脖子粗的好半天才憋出来,“陈……陈三爷1“朱寨主,劫我盐号的货,不会也有你的份儿吧?”陈诚桢倒背双手,轻轻笑道。来人正是寒石寨寨主朱西,他见陈诚桢并未生气,心下先是松了一口气,这才陪着笑解释说:“这……货……在我山寨,一……一两都……都不少,三爷放……放心就是;花……家妹子是我请……请了帮忙的,三爷千……千万不要怪……怪罪。”他招呼黑衣女子,“来……来,妹……妹子,今天你……你有福了,我给你引……引荐一位大……大英雄1黑衣女子走过来,先看陈诚桢一眼,再把目光看向朱西,却见朱西的目光中带着一股心驰神往。“妹……妹子,两……个月前,你……帮我把……那十……几个姐妹送……送回家,还……散了那……些财物给乡……乡亲们,你……可知……知道?那……天踏……平胜寨的两……两位好汉,正……是这位陈……陈三爷和他师……师兄1“蔼—”黑衣女子轻轻一声惊叫,她不禁又看了陈诚桢几眼,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踏平胜寨的高手跟眼前这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陈诚桢抬眼朝她一笑,她更是心旌摇荡,赶紧低下头,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陈诚桢心里也是一动,连忙定神向朱西道:“朱寨主,我们这次走货已经耽误了好几天……”“好……好说,咱……这就去……我的山……山寨。”朱西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欲言又止,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之心,“陈……陈爷,这……才两个多月没……没见,你咋进……入镖……镖行了呢?上……次的事情……都办……办利索……利索了吗?”“利索了。”陈诚桢道,他接着解释,“我没入镖行,这次是替一位前辈去趟渭南。”“哦……哦,那黄……黄二爷……还……还好吧?”“好,二师兄很好。”陈诚桢嘴里这样说着,心中却是酸楚无比,他鼻子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陈诚桢的反应让朱西一惊,他心里着急,嘴上就更不利索,“二……二……二爷他……他……他究竟怎……怎么了?”“二师兄真的很好,咱们路上说吧。”陈诚桢抬手指指黑衣女子,“这位当家的,朱寨主还没给介绍呢。”“哦……哦。”朱西轻轻拍了一下脑袋,“这……这位是……”“朱寨主,我自己说吧。”黑衣女子打断朱西的话,转身看向陈诚桢,“我叫花稍,刚才那位受伤的是我哥哥花善林。”“善……善林受……受伤了?”朱西赶忙问道。“皮外伤,没事儿。”花稍朝冯介存那边一扬下巴,“刚才和那位交手,挨了一马鞭。”陈诚桢担心他们说多了话会生出是非,遂插话问花稍:“花当家的练过劈挂?”花稍还未作答,朱西在一边道:“八……八极拳。”花稍笑而不语。朱西看她一眼,也笑了,“妹……妹子,我说错……错了吗?”“没错。”花稍笑盈盈地说。陈诚桢接着花稍的话道:“‘八极加劈挂,鬼神都害怕’,花当家一手钢鞭打的可是纯正的劈挂劲呢。”花稍闻言,满眼俱是惊奇,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神采。朱西看看陈诚桢和花稍,有些不解:“劈……劈挂?”陈诚桢哈哈一笑,道:“不说了,走,拉盐去。”他伸手揽着朱西的肩膀就走,朱西只得跟陈诚桢一起上马。这时候,陈诚桢已不再是那个文弱帐房伙计的样子,他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吐字中气十足:“少掌柜,镖局的各位弟兄们,霜叶谷花当家的和寒石寨朱寨主给咱们面子,走,朱寨主带咱们拉盐去。”方才陈诚桢出面,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做什么,甚至还有人觉得他这纯属送上门去挨揍;接着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又见他轻取女匪首,不说一众趟子手了,就连潘延巳和冯介存都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是潘延巳更是隐隐心惊:以陈诚桢这般身手,竟然委身他家的盐号做一个帐房伙计,真的是为了入行学习将来做海盐生意吗?陈诚桢丝毫没有顾忌大家的神情,他转身看着花稍一抱拳,道:“谢过花当家的,后会有期。”花稍并未还礼,而是抬手对着陈诚桢轻轻挥动两下,嘴角含笑,眉眼含情。陈诚桢笑着对花稍微微一点头,拨转马头催马便走。朱西回头和花稍、花善林打了个招呼,催马去赶陈诚桢;潘延巳、冯介存率一众人也纷纷上马,紧跟陈诚桢而去。花稍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直到大家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这才回头赶紧去看哥哥的伤势。午饭是在寒石寨吃的,这让所有人都感觉意外。盐道之上,商家和劫匪原本势同水火,现在居然同席吃酒,不少人竟如做梦一般。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是陈诚桢出手夺回了原本已经丢失的货物,他们也都看得很清楚,陈诚桢在这个山寨里备受尊敬,那些个大小头目不住地轮番过来向陈诚桢敬酒。大家只纳闷一件事:陈诚桢不过是“广达”盐号的一个帐房伙计,他和这个山寨究竟是什么关系呢?陈诚桢酒量本来就不大,加上下午还要押运,所以席间只是象征性地举杯沾了沾嘴唇。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陈诚桢特意坐到潘延巳身边,跟少掌柜解释说自小家里就请师父教他拳术,因家里有意做盐运,才让他去盐镇投奔表兄章自元,章自元又推荐他到“广达”盐号学习。潘延巳将信将疑,但也逐渐放开了,嘱咐大家吃好喝好准备上工。在寒石寨落草的伙计多出身穷苦,并无奸恶,所以不多会儿就和盐号、镖局的伙计们打成了一片。席间,朱西把他和霜叶谷的交情原原本本地说与陈诚桢听。原来,花善林在落草前曾因重伤命垂一线,那时朱西家尚未败落,朱家老爷子施手救了花善林一命,花家兄妹俩对朱老爷子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啸聚霜叶谷后也时有来往,这正成了竞争对手勾结官府陷害朱家通匪的证据。朱西落草后,依然和花家兄妹保持往来,前些天他闻讯有商队经过,便请花家兄妹出手,助他夺了“广达”盐号的六千斤海盐。当天上午,朱西得到报信说有队人马去了霜叶谷方向,他担心霜叶谷有闪失,便带着一拨弟兄火速驰援,没想到再次遇上陈诚桢。朱西问及黄石山,陈诚桢简单和他说了二师兄祭仇的经过,直听得朱西热血沸腾。说到黄石山为避免牵连师门而独自亡命天涯,朱西唏嘘不已、感慨万分,他连连翘大拇指,“黄……黄二爷这……份义气,可与关……关云长……相……相提并……并论了。”酒足饭饱,朱西遣众弟兄和“广达”盐号及源顺镖局的伙计们一道,将六千斤海盐全部装车套上骡马,顺顺利利地送下山去。从霜叶谷回来的时候,冯介存已经在叶金生的陪同下回了郑县,陈诚桢和潘延巳一起继续押运盐队向渭南进发。再次上路,盐队所有人对陈诚桢恭敬有加,陈诚桢却一如往常的低调,一直骑马跟在盐队的后面,神色间仿佛多了一丝心事。走出太行山,在山脚下一湾秋水前歇息,陈诚桢在溪水里洗洗脸,远远地坐到溪边一棵老树下。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摊开手掌,一支红珊瑚的簪子在夕阳下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在霜叶谷与花稍交手,陈诚桢欺身“猿猴摘果”,一搭手就改变了钢鞭进攻的力道,顺手将花稍发髻上的这支红珊瑚簪子摘到手里,接着摇肩伏身,换势变马形,双拳一上一下抵住花稍后背放一个柔和的长劲,将她送了出去,回手便将这支簪子收到自己的怀中。——他,对花稍动心了。接下来的行程非常顺利,到达渭南交货后,陈诚桢和潘延巳道别,星夜疾驰,一路赶回深县老家,见到了分别多日的恩师。对自己的嫡传弟子,穆振东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他跟陈诚桢说黄石山去天津投奔师弟张占魁了。陈诚桢执意要去天津寻二师兄,穆振东却道:“三儿,你先回盐镇吧,你现在去天津,给你张师叔添麻烦不说,以你二师兄的脾性,他既然不想牵连你……”穆振东没说下去,陈诚桢心里却已经非常明白:他若去天津见到二师兄,二师兄随后肯定会离开天津;二师兄刚在天津安顿下,若是离开天津又该去往何处呢?陈诚桢遂道:“师父,大师兄的仇已经报了,我还回盐镇作甚呢?我不去了,今后就在家里照顾您了。”“三儿,你可别糊涂。”穆振东正色道,“当初为何答应你大师兄去盐镇?我跟你和山子都说过,我现在身子骨也还硬朗着,你在盐道上好好打拼一番,将来也好创份儿产业。”转而又轻声道:“嗯,等哪天山子再回来,我也就没有心事了。”陈诚桢凝神看着师父,才两个多月时间,师父的眼神依然如一泓秋水般平静,但脸上皱纹和双鬓白发却明显增多。穆振东满眼慈爱地看着爱徒,嘴角微微一翘,陈诚桢有些哽咽,“师父……”“在家住两天就回去吧,带着田顺。”“我听师父的。”这时候,陈诚桢山寨夺盐的事情已经在盐镇传扬开,有关陈诚桢和太行山绿林有瓜葛的传言也逐渐风行起来。潘道松最为不安,尽管许远声的货款已经付讫,但他现在是对陈诚桢放心不下了,心中实在煎熬不住,便设家宴单独约章自元过去吃饭。坊间传言章自元听了不少,潘道松遣潘延巳亲自上门来请,得知当晚只请他一个人,便自然明白了潘道松的心思。晚宴只有潘氏父子和章自元在座,三人谈笑风生,只是聊着生意上的趣事和海曲、山西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彼此心照不宣又特别沉得住气,直至酒酣耳热也没有人主动去提陈诚桢。章自元毫不客气,掂着筷子把满桌佳肴尝了个遍。潘氏父子对视一眼,潘延巳张口道:“章老板……”章自元放下筷子,将口中的大虾咽下去,笑着看向潘延巳,“嗯?”“‘广达’的盐队在太行山遭劫,货物失而复得,章老板听说了吗?”潘延巳说完,扭头看了潘道松一眼。潘道松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只螃蟹,像是没听见一般。“嗯,知道呀。”章自元说。“是章老板的表弟陈诚桢出手讨还回来的……”潘延巳一顿,“前后我都经历了,太行山的劫匪怎么会和他……?”“怎么会和他相识?”章自元看向潘道松,恰巧潘道松也抬脸看向他,他笑了,“呵呵……潘大老板心里也犯嘀咕了?”潘道松毫不避讳,点点头,“嗯,延巳回来跟我说诚桢跟他解释过,但我确实还有些想不明白。”“潘老板,当初我推荐诚桢来贵号学徒,蒙潘老板不弃,给了这个面子,自元感激不尽,情意自然也记在心里。”章自元对着潘道松抱拳施礼,“说到诚桢和太行山绿林的瓜葛,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他对潘老板别无所图。”潘道松不说话,潘延巳也缄口不语。章自元问道:“潘老板,我在盐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觉得我这人怎样?”潘道松沉默半晌,抬头直视章自元的眼睛,道:“处财货之场,修高洁之行,虽利而不污。”章自元笑道:“利以义制,名以清修,我恪守祖业,不敢一日相违。”他看着潘道松,满目真诚,“我所以推荐诚桢到‘广达’,也正是看重潘老板崇信笃实。”潘道松一拱手,说了句“感谢章老板抬举”,就不再说话。章自元一看潘道松这神态,就知道他还是无法释怀,思忖片刻,遂道:“潘老板,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么?”潘道松闻言,抬眼看向章自元,章自元面带笑意地迎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着。潘道松道:“延巳,你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潘延巳答应一声,很知趣地退出去,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潘道松说:“章老板,您可以说了。”章自元道:“潘老板,今年盐镇最大的事儿不是你的盐队被劫,而是唐仁才被杀。”“这还用说吗?我入行有四十多年了,之前盐务公署也不是没出过人命,但要说盐官被杀,这还真是头一遭。”潘道松说完,有些不解地看向章自元,他不明白章自元说这话和陈诚桢有啥关系。“黄石山为秦铁英复仇,杀了唐仁才、陈大正和南阜原、孔尚义,想必其中原委潘老板也有所耳闻吧?”潘道松点点头道:“大略听说过。”“秦铁英是我的把兄弟,黄石山也和我交好,当然,这都是我和他们师兄弟的交情,潘老板可以不必顾忌,我想知道潘老板是如何看黄石山大开杀戒为师兄复仇的呢?”“这个嘛。”潘道松稍一犹豫,“咱不说唐仁才是否和那些盐枭勾结啊,也不说贩私盐的和这些盐号的明争暗斗,就单说秦铁英被陷害、黄石山杀人复仇这件事,说实在的,我还真觉得黄石山是这个。”潘道松伸出大拇指。“是的,无论秦铁英,还是黄石山,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这也是我愿意和他们交好的缘由。”章自元神情似乎有些恍惚,“潘老板您可能还不知道,他俩是形意拳大师穆振东的弟子……”“穆振东?”潘道年淡淡一笑,“呵呵……我对这些还真不熟悉。”“拣紧要的说吧,庚子年八国联军犯我中华,穆师傅曾经提刀上战场砍过洋鬼子,那是真正侠骨铮铮的好汉1章自元眼睛里多了一丝心驰神往,目光却随即暗淡下来,“穆师傅三个徒弟,秦铁英是老大,他遇害后,两个师弟循着凶手,从太行山一路追杀到盐镇。”“哦……”“黄石山查明真凶后,一个人杀了唐仁才、陈大正、南阜原和孔尚义,提着他们的脑袋祭拜秦铁英,还在盐务公署门前留下字迹声明是自己所为。”章自元有些激动,骤然提高声音,“潘老板你知道吗?黄石山这样做,就是不想让他的师弟受牵连。”“他的师弟?”潘道松两眼一亮,脸上逐渐浮现出恍然而悟的神情来,“莫非……陈诚桢?”“是的,黄石山是老二,陈诚桢是老三。”章自元爽快地承认道。他将黄石山、陈诚桢太行山荡寇和追查真凶、祭仇的过程一说,“劫您盐队的朱西不仅曾被秦铁英挫败过,黄石山和陈诚桢去太行山也和他打过交道,所以这次陈诚桢出面,他绝对不敢继续为难。”章自元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来,“潘老板,我推荐诚桢到贵号,说白了主要是为了让他入盐行便于追查凶手,今晚,我向您赔礼了。”说罢一饮而荆潘道松听得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赶紧端着酒杯站起来,“哎!哎!看章老弟你说的,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推荐了诚桢过来,这次我那六千斤盐还不知道该怎么要回来呢。”他“哈哈”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话中带着一丝不舍,“眼下秦爷的大仇已报,诚桢还回来吗?”“这个……我也不知道。”章自元轻叹一声,放下酒杯,“黄石山既然打算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担起来,恐怕连他师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警署能不能找到他都很悬,所以这个案子一时半会肯定也结不了,若是陈诚桢回来,还望潘老板帮衬着点儿。”“老弟尽管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潘道松又给章自元斟满酒,自己也把酒杯斟满,“听你这么一说,这黄石山呀,还真是条义薄云天的汉子。”两人边喝边聊,越说越投机,直至酩酊大醉。接下来的行程非常顺利,到达渭南交货后,陈诚桢和潘延巳道别,星夜疾驰,一路赶回深县老家,见到了分别多日的恩师。对自己的嫡传弟子,穆振东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他跟陈诚桢说黄石山去天津投奔师弟张占魁了。陈诚桢执意要去天津寻二师兄,穆振东却道:“三儿,你先回盐镇吧,你现在去天津,给你张师叔添麻烦不说,以你二师兄的脾性,他既然不想牵连你……”穆振东没说下去,陈诚桢心里却已经非常明白:他若去天津见到二师兄,二师兄随后肯定会离开天津;二师兄刚在天津安顿下,若是离开天津又该去往何处呢?陈诚桢遂道:“师父,大师兄的仇已经报了,我还回盐镇作甚呢?我不去了,今后就在家里照顾您了。”“三儿,你可别糊涂。”穆振东正色道,“当初为何答应你大师兄去盐镇?我跟你和山子都说过,我现在身子骨也还硬朗着,你在盐道上好好打拼一番,将来也好创份儿产业。”转而又轻声道:“嗯,等哪天山子再回来,我也就没有心事了。”陈诚桢凝神看着师父,才两个多月时间,师父的眼神依然如一泓秋水般平静,但脸上皱纹和双鬓白发却明显增多。穆振东满眼慈爱地看着爱徒,嘴角微微一翘,陈诚桢有些哽咽,“师父……”“在家住两天就回去吧,带着田顺。”“我听师父的。”这时候,陈诚桢山寨夺盐的事情已经在盐镇传扬开,有关陈诚桢和太行山绿林有瓜葛的传言也逐渐风行起来。潘道松最为不安,尽管许远声的货款已经付讫,但他现在是对陈诚桢放心不下了,心中实在煎熬不住,便设家宴单独约章自元过去吃饭。坊间传言章自元听了不少,潘道松遣潘延巳亲自上门来请,得知当晚只请他一个人,便自然明白了潘道松的心思。晚宴只有潘氏父子和章自元在座,三人谈笑风生,只是聊着生意上的趣事和海曲、山西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彼此心照不宣又特别沉得住气,直至酒酣耳热也没有人主动去提陈诚桢。章自元毫不客气,掂着筷子把满桌佳肴尝了个遍。潘氏父子对视一眼,潘延巳张口道:“章老板……”章自元放下筷子,将口中的大虾咽下去,笑着看向潘延巳,“嗯?”“‘广达’的盐队在太行山遭劫,货物失而复得,章老板听说了吗?”潘延巳说完,扭头看了潘道松一眼。潘道松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只螃蟹,像是没听见一般。“嗯,知道呀。”章自元说。“是章老板的表弟陈诚桢出手讨还回来的……”潘延巳一顿,“前后我都经历了,太行山的劫匪怎么会和他……?”“怎么会和他相识?”章自元看向潘道松,恰巧潘道松也抬脸看向他,他笑了,“呵呵……潘大老板心里也犯嘀咕了?”潘道松毫不避讳,点点头,“嗯,延巳回来跟我说诚桢跟他解释过,但我确实还有些想不明白。”“潘老板,当初我推荐诚桢来贵号学徒,蒙潘老板不弃,给了这个面子,自元感激不尽,情意自然也记在心里。”章自元对着潘道松抱拳施礼,“说到诚桢和太行山绿林的瓜葛,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可以保证他对潘老板别无所图。”潘道松不说话,潘延巳也缄口不语。章自元问道:“潘老板,我在盐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觉得我这人怎样?”潘道松沉默半晌,抬头直视章自元的眼睛,道:“处财货之场,修高洁之行,虽利而不污。”章自元笑道:“利以义制,名以清修,我恪守祖业,不敢一日相违。”他看着潘道松,满目真诚,“我所以推荐诚桢到‘广达’,也正是看重潘老板崇信笃实。”潘道松一拱手,说了句“感谢章老板抬举”,就不再说话。章自元一看潘道松这神态,就知道他还是无法释怀,思忖片刻,遂道:“潘老板,我能单独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么?”潘道松闻言,抬眼看向章自元,章自元面带笑意地迎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着。潘道松道:“延巳,你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潘延巳答应一声,很知趣地退出去,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潘道松说:“章老板,您可以说了。”章自元道:“潘老板,今年盐镇最大的事儿不是你的盐队被劫,而是唐仁才被杀。”“这还用说吗?我入行有四十多年了,之前盐务公署也不是没出过人命,但要说盐官被杀,这还真是头一遭。”潘道松说完,有些不解地看向章自元,他不明白章自元说这话和陈诚桢有啥关系。“黄石山为秦铁英复仇,杀了唐仁才、陈大正和南阜原、孔尚义,想必其中原委潘老板也有所耳闻吧?”潘道松点点头道:“大略听说过。”“秦铁英是我的把兄弟,黄石山也和我交好,当然,这都是我和他们师兄弟的交情,潘老板可以不必顾忌,我想知道潘老板是如何看黄石山大开杀戒为师兄复仇的呢?”“这个嘛。”潘道松稍一犹豫,“咱不说唐仁才是否和那些盐枭勾结啊,也不说贩私盐的和这些盐号的明争暗斗,就单说秦铁英被陷害、黄石山杀人复仇这件事,说实在的,我还真觉得黄石山是这个。”潘道松伸出大拇指。“是的,无论秦铁英,还是黄石山,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这也是我愿意和他们交好的缘由。”章自元神情似乎有些恍惚,“潘老板您可能还不知道,他俩是形意拳大师穆振东的弟子……”“穆振东?”潘道年淡淡一笑,“呵呵……我对这些还真不熟悉。”“拣紧要的说吧,庚子年八国联军犯我中华,穆师傅曾经提刀上战场砍过洋鬼子,那是真正侠骨铮铮的好汉1章自元眼睛里多了一丝心驰神往,目光却随即暗淡下来,“穆师傅三个徒弟,秦铁英是老大,他遇害后,两个师弟循着凶手,从太行山一路追杀到盐镇。”“哦……”“黄石山查明真凶后,一个人杀了唐仁才、陈大正、南阜原和孔尚义,提着他们的脑袋祭拜秦铁英,还在盐务公署门前留下字迹声明是自己所为。”章自元有些激动,骤然提高声音,“潘老板你知道吗?黄石山这样做,就是不想让他的师弟受牵连。”“他的师弟?”潘道松两眼一亮,脸上逐渐浮现出恍然而悟的神情来,“莫非……陈诚桢?”“是的,黄石山是老二,陈诚桢是老三。”章自元爽快地承认道。他将黄石山、陈诚桢太行山荡寇和追查真凶、祭仇的过程一说,“劫您盐队的朱西不仅曾被秦铁英挫败过,黄石山和陈诚桢去太行山也和他打过交道,所以这次陈诚桢出面,他绝对不敢继续为难。”章自元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来,“潘老板,我推荐诚桢到贵号,说白了主要是为了让他入盐行便于追查凶手,今晚,我向您赔礼了。”说罢一饮而荆潘道松听得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赶紧端着酒杯站起来,“哎!哎!看章老弟你说的,我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推荐了诚桢过来,这次我那六千斤盐还不知道该怎么要回来呢。”他“哈哈”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话中带着一丝不舍,“眼下秦爷的大仇已报,诚桢还回来吗?”“这个……我也不知道。”章自元轻叹一声,放下酒杯,“黄石山既然打算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担起来,恐怕连他师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警署能不能找到他都很悬,所以这个案子一时半会肯定也结不了,若是陈诚桢回来,还望潘老板帮衬着点儿。”“老弟尽管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潘道松又给章自元斟满酒,自己也把酒杯斟满,“听你这么一说,这黄石山呀,还真是条义薄云天的汉子。”两人边喝边聊,越说越投机,直至酩酊大醉。3章自元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躺在床上怔了一阵子,才想起头天晚上和潘道松一起喝酒了。穿衣下床,走到院子里,伸伸懒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章大哥睡醒了?”陈诚桢!章自元连忙回头。陈诚桢走过来,笑道:“昨晚喝的真是不少呀。”章自元喜道:“你哪会儿到的?”“昨晚呀,我到家的时候,听乔小柱说你去潘掌柜家赴宴了,结果是潘延巳半夜和伙计一起把你送回来的。”“唔唔……”章自元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他问陈诚桢,“潘延巳和你说什么了吗?”“没说啥,就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到没多会儿,他们帮着把你扶到床上就走了。”“诚桢,我跟你说个事儿。”章自元抬头看着陈诚桢,“昨晚我和潘道松说你了。”“哦,说啥了?”“啥都说了,你在太行山出手夺盐的事儿,差不多整个盐镇都知道了,现在是说啥的都有;我只和潘道松一个人透露你是铁英和黄石山的师弟,我知道他不会乱说的。”“章大哥,你相信他吗?”章自元肯定地说:“我信,要不然我连半个字都不会跟他透露。”“我也信,要不然我不会出手帮他夺盐。”陈诚桢平静地说。两人相视一笑。厨房里送过来一碗小米鸡丝粥,章自元站在院子里喝了粥,把空碗递给厨娘。章自元还是惦记黄石山,问道:“黄石山他……?”“二师兄自有去处了。”陈诚桢说完,仰头看向天空。章自元也随着他的目光仰头看去,湛蓝的天,洁白的云,一只苍鹭缓缓地从天空中划过……一阵风过,透凉的感觉霎时传遍全身。两人都不说话了,前面大街上嘈杂的人声传过来,显得格外清晰。这时候,一只喜鹊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叽叽喳喳”打破了寂静,两人收回目光。“诚桢……”“章大哥……”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对视哈哈大笑,又相互谦让,要对方先说。章自元当仁不让,直接道:“你再回去做帐房伙计,恐怕会让潘道松为难,诚桢你跟我吧,‘德元’票号的利从今往后有你一份。”“章大哥,我也正想说这个。”陈诚桢不再客气,“咱们不能让潘老板犯难,但我也不想搅和到大哥的生意里。”“哦——”章自元的话中略带一丝不快,“诚桢,你这话什么意思?”“章大哥您别多心。”陈诚桢赶紧解释,“我们师门都感念章大哥的情义,来之前师父还特意嘱咐我捎话向章大哥问声好呢。”章自元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两声,道:“诚桢,那你是什么想法?”“章大哥。”陈诚桢脸上微微的笑容慢慢变成一种透着儒雅的坚毅,他语调不高语速不快,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我要自立堂号。”章自元一愣,接着眼里慢慢露出惊喜,继而笑逐颜开,“好1“我做盐镖。”“盐镖?”章自元先是一愣,接着满脸兴奋,“好1“章大哥,我只有五尺身躯……”“钱不用你操心,我有。”章自元看上去比自己摊上喜事还高兴,“下午我就和你去街上看看,选个好门面,修葺翻新;你把生辰八字给我,我找先生给取个名号、择个良辰吉日。”陈诚桢本来还怕给章自元添麻烦,所以话说得比较委婉,没想到他还没说完,章自元就直接表态了。看到章自元由衷的高兴劲儿,陈诚桢的情绪都被感染了,脸上也逐渐露出开心的笑容,“章大哥,我自己的生日我也不记得,更遑论生辰八字了,我只知道我是光绪二十三年生人,属鸡的。”“你那是凤凰!兄弟。”章自元笑道,“好说,包在我身上,我给请先生好好批一下。”“章大哥,堂号……我和师父已经想好了。”“是吗?哈哈……快,说来听听。”章自元热切地道。“叫——‘念山堂’。”章自元非常理解穆振东、陈诚桢师徒的心情,他有些动容地说:“沧海可以变桑田,世道也许说变就变,唯有情义不负念山。”陈诚桢用力点了点头。两人回到屋里,就开始商讨开堂立号的大小事宜来。章自元对经商太拿手了,他研磨濡毫笔走龙蛇,倾刻写满几张生宣小笺,抄起小笺给陈诚桢看。陈诚桢接过一看,脱口赞道:“章大哥好一手汉隶呀。”“让探花郎见笑了,愚兄没有别的爱好,也就是写写画画了。”章自元轻轻笑道,“我听说,你也写得一手好‘兰亭’。”“在章大哥面前,可不敢露怯。”陈诚桢一边笑,一边仔细地看起来。章自元在一边沏好了茶,静静地等着。少顷,陈诚桢一字一句都看明白了,抬头道:“章大哥,你考虑得太周全了,照这样去经营,何愁不成?”章自元谦虚地摆摆手,陈诚桢却话锋一转,“我还有个想法,章大哥你看看妥不妥埃”“你我之间就别这么拿谦了,说1章自元把给陈诚桢沏的茶向前一推,端起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等着陈诚桢说下去。“不走单,要接就接全年的,只要盐号加入念山堂,无论他每年走多少货,咱都给保着。”“怎么结算呢?”“盐号要加入,须预付全年一半的镖银,剩余的年底结算。”陈诚桢解释说,“全年平安顺利,年底结清另一半镖银;若有闪失,念山堂照价承担所有损失,盐号可在结清之前的镖银后,决定是否继续委托念山堂。”“嗯,不错,也够大气,还有呢?”“还有,师父毕竟上年纪了,现在只能是我一个人接镖走盐道,最多就是找两个人打打下手;还有,门槛要高,不成气候的盐号不接,这样才能忙的过来,收入也能远远大于支出。”陈诚桢说完后,略带不安地看了看章自元,“章大哥,我不知道这样妥不妥,你觉得呢?”“行呀兄弟。”章自元双眼充满惊喜,“刚才我都没想到这一辙呢,行!就你这脑瓜子,要不经商的话,那可真是太可惜了1他连连称赞。陈诚桢忽然听得有人进了院子,抬头向外看,前堂的伙计领着两个人过来,陈诚桢笑道:“大哥,我的帮手到了。”章自元随着陈诚桢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是田安氏,她身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章自元猜也猜到这年轻人就是田顺。陈诚桢虽不认识田顺的母亲,却也猜到了。田顺指着陈诚桢,道:“娘,这就是陈三哥。”田安氏识得章自元,没顾上和他打招呼,上前一步对着陈诚桢就跪下去,两个月来经历的种种心情在这一瞬才真正释放出来,她半跪半坐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使不得使不得。”陈诚桢赶紧搀她起来,扶她坐下。章自元从门后的脸盆架上取了棉巾,陈诚桢给田顺使个眼色。田顺会意,接过棉巾塞到母亲手里。田顺和母亲可谓经历了生离死别,头晚到家母子相见,先是抱头痛哭一场,哭罢,田顺和母亲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田安氏听完,哽咽道:“顺子来,秦爷和他兄弟的恩,咱娘俩这一辈子是报答不完了。”她也把黄石山杀了唐仁才、陈大正给秦铁英报仇的事情说与田顺听,里面自然难免带着一些添油加醋的传闻。第二天清晨,娘俩草草地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赶到海边渔村的码头,从刚刚靠岸的渔船上买了一些海鲜,又到镇上买了几样青菜和酒,急匆匆赶到“德元”票号找陈诚桢。哭声渐落,田安氏坚持要陈诚桢和章自元去她家吃饭,说一早出来买菜买酒就是为了给陈诚桢做顿饭吃。陈诚桢还要推辞,田安氏又哽咽了,说:“秦爷在我家连一口饭都没吃过,黄爷也是,今天说什么你也不能不去……”章自元晓得,当地的人家愿意在家里做饭请客是对客人最大的尊敬,他也清楚陈诚桢和他两位师兄对田顺家有恩,恐怕再推辞更将让田安氏心里不安,便叫声“诚桢”,对着陈诚桢点了点头。陈诚桢明白章自元的意思,遂道:“婶儿,那我们就过去,中午太赶了,我们今晚过去,可以吧?”“可以可以。”田安氏破涕为笑,连连点头,“我知道你们都忙,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章老板今晚您也一定过去哈,小户人家的您别嫌弃就好。”“好的,一定过去。”章自元笑道,“那个田顺……”他转脸看陈诚桢。陈诚桢会意,道:“对,田顺你中午别走了,在这里一起吃饭,我有事儿跟你说。”“呃。”田顺点头答应。“那你们忙,我走了。”田安氏向陈诚桢和章自元道别。章自元吩咐引她进来的前堂伙计,“你去,套辆车把她送回家。”田安氏推辞不过,跟着伙计去了。关于开堂立号,田顺在深县时就听穆振东和陈诚桢说起过,但他那时压根儿没想过自己能参与其中。回盐镇的路上,陈诚桢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尽管他没和田顺说明,但他相信田顺肯定没二话;况且,除章自元外,他在盐镇最为信赖的就是田顺了,开堂立号,又怎么能少了他呢?当陈诚桢和章自元把开堂立号的想法告诉田顺时,田顺在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两人留他吃饭的意思了。陈诚桢,形意拳大师门下的年轻高手;章自元,晋商名庭后起之秀,盐镇第一票号的当家人物,若没有秦铁英偶然间救了自己的母亲,他田顺又怎能经历那些平时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呢?他更不敢去想自己一个寻常庄户孩子的生活会和陈诚桢、章自元这样的人物联系到一起。“田顺,我开堂立号,你来跟我做事吧。”陈诚桢对他说完这句话,他竟然有些恍惚恍惚,半天没能反应过来。看到田顺恍惚的神情,陈诚桢和章自元都笑了。“田顺。”章自元一脸正经地说,“你要是不愿意跟诚桢做事,也别不好意思说。”“哎,愿意!当然愿意1田顺赶紧表态,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陈诚桢和章自元也哈哈大笑。午饭后,陈诚桢和章自元要去街上转转,物色一下门面,让田顺先回家去。田顺是骑了黄石山的马回盐镇的,他把马牵到“德元”票号送还给陈诚桢,陈诚桢道:“这是二师兄的马,以后你骑就是,开堂立号后有你忙的,没有马怎么成呢?”田顺决定好好跟随陈诚桢做事,也就不再推辞。盐镇商号林立、人来人往、生意繁荣,不说繁华地段了,但凡是有门面的街巷都是一铺难求。陈诚桢和章自元转了一下午都没什么收获,俩人只得回家。眼看着夕阳西下,章自元早已吩咐伙计准备好布匹、茶叶和两袋米面,分驮在他和陈诚桢的坐骑上,迎着夕阳的余晖,骑马向田家廒头而去。田安氏不仅准备了最新鲜的食材,也拿出了她最好的烹饪手艺。螃蟹、对虾清蒸,海螺开水汆出来切片凉拌;鲈鱼、鲍鱼用红辣椒和酱烧,出锅盛到盘里,浇上浓酽的卤汁,撒上细碎的葱花香菜,别说是陈诚桢了,就连吃遍盐镇大小酒店的章自元掂筷子尝都赞不绝口。“镇上那些馆子没有能做出这味道的,太棒了!来来来,喝酒喝酒。”章自元大大方方地招呼着陈诚桢、田顺喝酒,接着转过头很认真地对田安氏说,“婶儿你干脆到我的票号去做饭得了,行不行?”田安氏笑了,道:“就会这么两个庄户菜,空了尝尝鲜换换口味也就是了,这手艺上不了你们大户掌柜的台面。”“我说的是真的呢,就这个鲈鱼,无论搁镇上哪个酒店里都镇得住席。”章自元一边说着,一边吃个不停。“好吃你们就使劲吃,想吃了就跟顺子说,过来我做给你们吃。”陈诚桢和章自元招呼田安氏一起吃,她笑着推辞道:“我们这里女人不上席,你们好好喝好好吃,顺子,你领着两位掌柜的好好吃。”田顺下午回家把陈诚桢开堂立号的事情跟母亲说了,又说陈诚桢让他跟着做事,还把黄石山的坐骑送给他。田安氏的惊喜自不必说,也随之就将陈诚桢和章自元当作田顺的掌柜的来对待了。酒酣之时,陈诚桢和章自元都没有提开堂立号的事,而是和田顺称兄道弟地说着各自曾经的趣事,时不时开怀大笑。田顺也逐渐放开,在两位兄长面前畅所欲言。自打田顺的父亲去世之后,这个家里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欢庆的氛围了,田安氏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心里的一丝心酸很快被说不出的欣慰所冲淡。灯光中,陈诚桢淡淡地笑着,田安氏看着他,秦铁英的笑容和黄石山的背影一下子涌现到她的脑海里……陈诚桢不经意间朝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里流露着一丝孩子气,田安氏的鼻子一酸,两眼一热,眼前就模糊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儿,赶紧起身掀开锅盖,一阵热气过后,她用筷子插起几根香肠模样的东西放到菜板上,切片装盘端上来,浓郁鲜美的气味一下子四散开。“什么东西?这么鲜。”章自元睁大眼睛看去,陈诚桢和田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这是香肠吗?一片一片地整齐地码在盘子里,酱红色的圆形切片中夹杂着白色的颗粒。章自元拿筷子夹起一片,竟然还拉起几道黏黏的细丝,还没送进嘴里,那鲜香的气味就刺激得他“咕噜”咽了一下口水;一口下去,口感糯滑,浓酽的鲜美当中带着微微的辣味,唇齿间还游动着丝丝米香。他细细地咀嚼,竟然有些舍不得下咽,还不由发出“啧啧”之声。陈诚桢和田顺每人夹起一片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两人就瞪大了眼珠子。田顺含糊不清地问:“娘,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鲜呀?”田安氏笑了。她剖洗黄花鱼看到鱼鳔时,突然多了个想法,生剥一只螃蟹和一只对虾,将蟹肉和虾肉混合蒸好的糯米剁馅,加一勺酱烧黄花鱼的卤汁搅匀,灌入鱼鳔后用棉线扎口,大火蒸熟,切片装盘。酒虽然喝的不多,但非常尽兴;菜肴虽不名贵,但味鲜纯美。饭后告别田家母子,陈诚桢和章自元离开田家廒头,一路信马由缰高谈阔论;璀璨的星空下,道路两边柳树的枝条轻轻拂动,细碎的马蹄声敲打着深秋的夜晚……得知陈诚桢已回盐镇,潘道松等了一天也没见陈诚桢的影子,他决定去“德元”票号拜访章自元。换上衣服,提了两提好茶,刚走出房间,正碰上陈诚桢,他一手提着一个坛子,一手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盒子。。陈诚桢笑道:“掌柜的,我回来了。”潘道松赶紧接过陈诚桢手里的东西,说:“正准备过去看看你,这不,刚换上衣服。”在客厅落座后,潘道松喊过伙计吩咐上茶,转过身上上下下端详着陈诚桢,喜道:“你回来了,真好1“掌柜的。”陈诚桢笑了笑,“我今后就留在盐镇了。”“好!好哇。”潘道松满面喜色,“看来,你还看得起我这张老脸哇。”陈诚桢赶紧道:“掌柜的说的哪里话呀?这让做晚辈的真是担不起。”寒暄了几句,陈诚桢就把开堂立号的想法坦诚布公地跟潘道松说了。潘道松并没觉得意外,他认为像陈诚桢这样的男儿就应该在天地间创一番自己的事业,他是个大气之人,毫不隐讳地指出盐道之险:“诚桢,盐道云谲波诡皆因利起,官商匪盗盘根错节,到目前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万鲫之一鳞,暴利之下不仅有明争暗斗,也有你死我活。”说完,他静静地看向陈诚桢。陈诚桢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目光迎向潘道松,一字一句地说:“不争,不抢;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潘道松双眼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微微颔首道:“诚桢,你先喝茶,我马上回来。”他出去没多会儿就回来了,将卷在手中的一张银票摊开,放到陈诚桢面前,“诚桢,这是‘广达’盐号预付的镖银,从今往后,我所有的货全部交给念山堂。”陈诚桢没有推辞,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潘道松抱拳施礼,道:“谢谢掌柜的信任。”潘道松点点头,把银票叠起来放在陈诚桢手里,道:“其他盐号的老哥几个,我找时间给说说。”他略一思忖,“这样吧,今晚我约他们一起聚聚,你和章老弟一起过来敬个酒,如何?”“掌柜的,这个就不能让您破费了。”陈诚桢赶紧道,“您看这样成不?我这也是刚开始,店面都还没个着落,等我找好店面,再收拾个差不多,我请客,到时候麻烦您帮我张罗张罗约他们过来吃杯酒可好?”“还没找好店面呀?”“没呢,昨天下午我和章大哥转了一下午了。”“隔壁百货铺怎么样?”“老余家?”“嗯,他大儿子在关东淘金发了财,捎信来让他兄弟去,老两口也要跟着去,昨天在门口碰着老余,他正准备着把店面转出去呢。”潘道松说,“我这就把他喊过来问问。”他吩咐伙计请老余过来喝茶。老余过来后,潘道松直接问起他店面转让的事情。老余说,要接手的话就得连所有货物和后面的正房一起接过去。潘道松笑,问:“你打算要多少钱?”“怎么着一年也得八十块大洋吧。”老余眨巴眨巴眼,“我去东北还不知道待多长时间,你怎么着也得先给我三年五年的吧?”潘道松看向陈诚桢,笑了笑。陈诚桢问道:“你这房子打谱卖不?”“卖?”老余乜斜着陈诚桢,“少了四百块大洋我不卖,你买呀?”“行啊,那就四百,给我了。”陈诚桢平静地说。老余眼睛瞪得滴溜圆,他看看陈诚桢,又转脸去看潘道松,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潘道松看着老余,笑道:“我给当个证人,你要卖的话,我这就找人做个文书。”“当……当真呀?”老余说话都结巴了。“对呀,当真。”老余低下头不说话了。潘道松和陈诚桢对视一眼,两人轻轻一笑。老余低头想了一小会儿,抬头看着潘道松和陈诚桢,说:“行!找人做文书吧。”陈诚桢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碰到了理想的店面。潘道松随即找人做房契,请章自元过来一起做个证人,签好文书后,陈诚桢去街上找家酒店订了一个雅间,买卖双方和证人在一起吃顿饭,事情就妥了。老余很快腾出了房子,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章自元把十里八乡有名气的木工瓦匠师傅都请来,好一阵子忙里忙外。第二年正月,念山堂装修一新,交付陈诚桢。1陈诚桢非常满意。大门中开,青砖灰瓦勾檐飞角,鎏金牌匾“念山堂”摹的王右军,一幅对联镌刻大门两旁:念情尊义惜乎天涯咫尺,山高水长终须风云际会。门口影壁中间镶嵌着一幅麒麟浮雕,影壁正对的堂屋为客厅,两边的里间单独开门,左侧是陈诚桢卧室兼书房,右侧堂号做文契、帐房用。院子不大,收拾得非常干净,地面铺的青砖,两边预留的空地准备开春移植些树木过来,东厢归置器具,西厢用作厨房。念山堂没给穆振东留置卧室,陈诚桢考虑师父住堂号,则对不住恩师,他想尽快购置一套像样的院落,收拾好就接师父来盐镇。另外,潘道松预付的一千元大洋的镖银也花得差不多了,在没有实实在在的困难之前,他不想给章自元添麻烦。他把心思跟章自元说了,章自元尊重他的书生意气,只说“有需要的时候一定跟我说”,陈诚桢应了。等全部收拾好就到了正月底,期间陈诚桢回深县陪师父过年,赶在正月十五之前回到盐镇,临行前给师父留下二百块大洋,说堂号虽未开张但已经开始接生意,穆振东也就没推辞。念山堂开业大吉,选在农历二月初二。“二月二,龙抬头”,汉族历代相传二月初二是轩辕黄帝出生的日子,节日源于三皇之首伏羲氏时期,伏羲“重农桑,务耕田”,每年二月初二“皇娘送饭,御驾亲耕”,后来黄帝、唐尧、虞舜、夏禹纷纷效法,至周武王则不仅沿袭这一传统做法,还将此当作一项重要国策实行,民间也逐渐有“二月二龙抬头,大户小户使耕牛”的农谚流传。二月初二原本只是和农耕春事有关,因为“龙抬头”和沿海一带敬龙祈福的风俗有关,这个节日对坐落于大海之畔的海曲和盐镇而言,意义就不同寻常了。二月二初一大早,偌大的龙王庙广场早已熙熙攘攘,很多人甚至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手里抓着油条、包子,一边吃一边涌向龙王庙。鞭炮!锣鼓!刀旗!好不热闹!五彩的龙王神像被人们从庙里请出来,披红挂金供在两张并列的八仙桌上,神像前宽大的供桌上摆着五谷三牲,香炉火烛一应俱全。祭祀时辰未到,盐镇的十二支舞龙队已经轮番上场,把整个龙王庙广场的气氛舞得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虾兵蟹将、金鱼玉蚌造型的渔家汉子和渔家女在舞动的龙灯之间穿梭舞蹈。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依托大海而生的渔家人和盐商心中,二月初二的意义毫不亚于端午节,在当地习俗中还有过了二月初二才算过完春节的说法,所以当地人们对这一天的重视隐约有超越中秋节的感觉。此时此刻,“念山堂”尽管干干净净、喜气洋洋,但与龙王庙广场相比,那显得不是一般的冷清。院子里六张八仙桌上摆着颇为考究的茶具,竹笸箩盛满五颜六色的糖果和时令水果,因为没人动用,总感觉缺少一些精气神,连大门牌匾上蒙的红绸垂下来的两条红缎也格外孤寂。陈诚桢和章自元端坐客厅喝茶,好像外面的热闹和他俩毫不相关,陈诚桢泰然自若,章自元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章自元从自家票号调拨过来帮忙的几个伙计在西侧房间里低声说闲话,田安氏在西厢房烧水准备沏茶待客。只有田顺一会儿去街上张望一番,一会儿焦躁不安地回到院子,见陈诚桢和章自元一直在不紧不慢地饮茶,只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他按捺不住就去厨房给他娘打下手去了。龙王庙方向的锣鼓声逐渐稀落,最终慢慢平息下来,章自元抬头看看陈诚桢,说了句“差不多了”,两人会心一笑。过了半晌,远处的鞭炮锣鼓又响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不多会儿,人群的嘻闹和不时爆发出的喝彩声也清晰地传过来。西屋的伙计和田安氏母子闻声走到院子里,他们都听出来了,大街上的喧嚣正如潮水一般向念山堂这边涌动。陈诚桢和章自元走出客厅,在大门口站定。“田顺1章自元朝田顺招招手,“准备迎宾1“迎宾?”田顺一头雾水。“对!迎宾1陈诚桢高声道。这时候,街上的人流已经涌到念山堂大门口。有人在外面叫道:“陈老板!贺喜啦1“贺喜啦!陈老板。”很多人应和。院子里的其他伙计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田顺喊一嗓子:“弟兄们,干活啦1大家一下子散开,齐刷刷站到大门口,站成两排准备迎宾。陈诚桢正欲向外走,章自元伸手一按他的胳膊,道:“诚桢,你是念山堂的主人,听我的。”他一步抢在前面,向大门外走去。陈诚桢看着章自元的背影,知他是要用自己的身份衬托自己出场,心中兀自感念不已。十二支龙灯队舞将起来,已经将盐镇的大街占去一半,看热闹的人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念山堂大门口的龙灯队是东南营村的,擎龙珠引领龙灯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他一见章自元站到大门口,动作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舞得更加起劲。东南营的龙灯翻飞,其他十一条龙不甘示弱,在一阵紧一阵的锣鼓声里舞得眼花缭乱,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喝彩声!锣鼓声歇,领龙的老者拄着擎龙珠的杆子站在龙头下,气喘吁吁地看向章自元,章自元朝他看去,老者早已泪流满面。章自元向旁边转一下脸,对着人群摆摆手,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章自元左右拱手一一施礼,高声道:“诸位老板!各位盐镇的乡亲,今天龙抬头,也是念山堂开业大吉的日子,承念山堂主人陈诚桢委托,自元在此向各位父老致谢,同时邀请诸位老板进门喝杯茶,恭祝乡亲们福被天泽家业安康!恭祝各位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请!!1“‘广达’盐号恭祝念山堂开业大吉1章自元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洪亮的一嗓子,隔壁“广达”盐号大门向两边打开,少掌柜潘延巳喊完这句话就站到一边,老掌柜潘道松一身新衣一脸和气地走出大门,阔步走向念山堂,两位伙计抬着挂红礼箱紧随其后。该陈诚桢出场了!章自元转身面朝院子,朗声道:“‘广达’盐号潘道松潘老板到贺1陈诚桢快步迎向大门口。潘道松一拱手,笑道:“诚桢老弟,祝贺啦1陈诚桢赶紧走下台阶,抱拳还礼,接着双手向前托住潘道松双臂,热情地说:“诚桢谢过老掌柜的,请,快请1他一闪身,一手指引,一手搀着潘道松走进院子,请潘道松上坐,田顺过来斟了茶。潘道松拉着陈诚桢的手,亲切地说:“老弟,那老哥几个都准备好了,马上就到。”他说的“那老哥几个”是盐镇另外几家盐号的老板,潘道松春节期间和他们在一起喝过几次酒,除了生意做得最大的“郑记盐号”郑培秋之外,其余的老板都陆续表示将盐运托付给念山堂。这时,章自元在门口大声道:“‘阜宁’盐号赵邦庆赵掌柜到贺1潘道松一托陈诚桢的手,说:“快去吧。”陈诚桢一点头,起身快步走向门口迎宾。紧接着,“乾通”、“利亨”、“元泰”等几大盐号的老板都陆续到贺,四大船行的老板也悉数到常盐镇海运发达,船行老板们到贺不仅是看着章自元的面子,还因为盐镇的盐运有一大部分依托海运,风里来浪里去的,谁又不图个平平安安呢?六张八仙桌前眼看都坐满了宾客,章自元朝院子里看一眼,面露喜色,刚一转身,眼神一亮,冲院子里高声喊道:“盐务公署胡可训胡知事到贺1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陈诚桢一怔,快步走向门口,迎下台阶,抱拳施礼道:“知事大人百忙之中屈尊移驾,念山堂蓬荜生辉,请,里面请1来宾正是盐务公署新任知事胡可训,他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只礼盒。胡可训坐了上座,环顾四周,笑眯眯地说:“陈诚桢青年才俊,念山堂开业大吉,在此恭祝贵号生意兴隆,平安如意。”陈诚桢还礼道谢,其他盐号老板、船行掌柜也纷纷起身向胡可训施礼,胡可训笑容可掬地一一回礼。小小的念山堂开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在盐道立业,竟得主持一方盐政的官员前来捧场,不少人心里都揣想这胡可训和陈诚桢乃至章自元究竟是什么关系。胡可训心中最是明白不过:盐道无常,唯有和气能生财,唯有和气保平安。唐仁才被黄石山诛杀,案子悬而未结,其夫人因惊吓而神智失常。自己的父亲因参与谋杀秦铁英而丧命,唐燕姝明白其中缘由却根本无法释怀,但又无可奈何,一直倾慕于她的毕洛爵答应回国寻名医诊治其母,唐燕姝遂安顿了家事,偕母亲和毕洛爵一起去了欧洲。——官方发令缉查黄石山,抓到了又能怎样?命已经没了,就算黄石山偿命了又能如何?黄泉路上再多一个仇人,死了也不得安生。上任之前,胡可训就想明白了这一切,所以他到任后根本没有大动作,只在修整和开垦盐池上投入不少财力物力。对因盐而立的商号,无论大小都是和气对待,上任才两个多月,就有盐枭通过个别渠道找他示好,他只说别太过分就好,话里也将独善其身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念山堂虽说不大,但毕竟是盐镇第一家专做盐镖的堂号,胡可训出面捧个人场算是理所当然。为了把场面搞得更隆重,潘道松提前和另外几家盐号说定在开业这天和念山堂签订契约,这面子可就大了。书案、契约、笔墨、印泥等等早已准备好,潘道松第一个出面,在众人的见证下和念山堂签定契约,接着“乾通”、“利亨”、“元泰”等几大盐号的老板一一签约。陈诚桢在院子里签约,章自元到街上找到十二支龙灯队的主事,给他们每人一张八十八块大洋的银票,章自元真诚和气地道谢:“大家都辛苦了,一点儿心意。”东南营引领龙灯的老汉说什么都不接银票,章自元朝他身后一抬下巴,道:“老丁,不能让这些老伙计跟着白出力,请大家喝个酒。”他不由分说把银票塞到老汉的手里,老汉扑簌扑簌掉下眼泪,章自元轻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了。东南营这个领龙灯的老汉是盐务公署老丁的亲大哥。他家人都知道秦铁英在太行山出手救过老叮老丁死后,坊间传闻那天晚上陈大正在老丁出事的路上走过,后经警所查实,老丁溺水窒息是因外力所致,又经多方查证,结案时坐实了是陈大正将醉酒的老丁溺死的。陈大正为黄石山所杀,出了老丁家的一口怨气,章自元请老丁的大哥在二月初二带领龙灯到念山堂助兴,他知道秦铁英、黄石山和章自元的交情,毫不犹豫一口应允下来。头几天,老汉找到其他十一支龙灯队的主事,一群老伙计决定完成龙王庙的祭祀后就一起到念山堂捧常方才在龙王庙广场,祭拜仪式甫一结束,老汉引领龙灯在广场舞了一圈,喊一嗓子:“老弟兄们,跟我走喽1他高擎龙珠转身便走,引领着十二支龙灯队浩浩荡荡地到了念山堂,在震天响的锣鼓声里把龙灯舞得花样迭出高潮不断。念山堂的午宴订在海城酒楼,山珍海味满桌,酒杯中溢出山西汾酒特有的清香。陈诚桢酒量不大,但在这样的大喜日子也必须好好表示了。酒酣耳热之时,他端着酒盅在各个酒桌上穿梭,一一向客人敬酒;在座的都是盐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各种寒暄各种敬酒各种逸闻趣事,不是一般的热闹。章自元把握着宴席的火候,他见气氛恰到好处,就拍拍手请大家静下来,提议在座的所有人一起向胡可训敬酒。胡可训赶紧起身,左右看一圈,红光满面地道:“各位老板,今天是念山堂的大喜之日……”“哐1门开了。“掌柜的,出事了1一个汉子撞开门冲进来,左右看看,快步走向郑培秋。潘道松约几大盐号的老板商议将盐运托付念山堂时,郑培秋既没同意也没说拒绝,念山堂开堂立号,他备了一份厚礼到场祝贺,把场面上的事情处理得大方得体。其他盐号和念山堂签契约时,他只是微微笑着去看,大家鼓掌他也跟着鼓掌;酒宴开始前,章自元安排他坐胡可训所在的主桌,他也没有拒绝。这汉子还没到自己跟前,郑培秋的整张脸瞬间变成铁青色,他侧目看了胡可训一眼,胡可训依然一脸笑意。郑培秋非常不喜欢遇事就慌的人,当着新任盐务公署知事和各大老板的面,尤其是胡可训正在讲话又被打断,饶他再老成持重,脸上也挂不住了,当下脱口怒道:“滚出去1那汉子一愣,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他梗着脖子吼道:“少掌柜的被绑票了1气喘吁吁地乜斜着郑培秋。整个大厅寂然无声,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齐刷刷起转脸去看郑培秋。郑培秋急道:“黑子呢?”“黑子让人杀了。”郑培秋双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却不料火急攻心,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坐他身边的“德裕船行”掌柜赵庆发连忙伸手去扶,无奈自己也喝高了,他不仅没扶住郑培秋,反倒“哗啦”一声和郑培秋摔在一起。众人七手八脚把两人扶将起来,一阵推拿按掐,郑培秋醒了。“继业……”他带着哭腔长叹,“唉——呀——”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郑培秋慢慢起身,朝陈诚桢走去。陈诚桢看了章自元一眼,章自元点点头。“诚桢老弟……”郑培秋垂头对着陈诚桢拱手施礼。“郑老板。”“老弟呀1郑培秋对着陈诚桢用力拱了拱手,脑袋垂得更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在场的人都知道,“郑记盐号”和念山堂没有契约。以陈诚桢的聪慧,岂能不知道这两声“老弟”的意思?换作别人,完全可以客客气气地推脱,陈诚桢却不能。这是道义,是穆振东时时对弟子们耳提面命的“道义”。“郑老板。”陈诚桢扶郑培秋坐下,对报信的汉子一招手,“你过来,怎么回事?”原来,郑培秋的长子郑继业在山西朔州的“郑记盐号山西分号”,主营海盐出关生意,流窜杀虎口关内外的一股马匪早就瞄上了他。郑继业回盐镇过年,马匪绑票扑了个空,年后郑继业刚回朔州,就被马匪绑架了,他的保镖黑子被马匪中的一个高手给杀了。马匪放过来话:五十根金条,十天之内,要么赎人,要么收尸。听完报信汉子的讲述,陈诚桢走到胡可训面前,道:“知事大人,不好意思了。”胡可训一笑,说:“陈老板哪里话?客气了。”“各位掌柜的。”陈诚桢的声音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众人纷纷看向他,等着看他要如何决断。陈诚桢朗声道:“今天念山堂开堂立号,感谢诸位的信任和捧场,陈诚桢恪守师训道义为先,郑老掌柜的事情,我遇上了就不能不管。”没人说话,不少人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郑培秋慢慢抬起头看向陈诚桢。陈诚桢拿过一只空碗,斟满汾酒,他单手举碗高过额头,道:“我干了这碗酒,直奔杀虎口,请知事大人和诸位掌柜做个见证,念山堂开堂立号,为道义出战1一阵寂静。“好1胡可训率先喝彩。众人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好1“好样的1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荆郑培秋老泪纵横,他起身一把拉住陈诚桢,“老弟,诚桢老弟,我……我……”“放心吧。”陈诚桢安慰他。众人饮尽杯中酒,声音渐落。陈诚桢高声道:“田顺1田顺在门口大声应道:“哎1“备马1“好来1黎明。杀虎口!这是古长城上的雄关要塞。山西右玉县境内的长城始建于春秋战国与秦汉时期。中国边患自古多来自西北,游牧民族纵马呼啸而至,从这里进入中原。作为山西乃至中原的北大门,右玉始终是汉民族与北方游牧民族争夺的前沿阵地,从汉伐匈奴到唐战突厥,从宋驱契丹到明御蒙古,杀虎口要塞数千年来烽火不断狼烟无绝。早在战国赵孝成元年,赵国就派重兵驻守雁门关一带,大将李牧曾多次从这里出征抗击匈奴;汉代大将李广、卫青和霍去病也曾从这里挺进大漠,驰骋疆场;明王朝为防止鞑靼、瓦剌南侵而修长城,嘉靖三十三年在此修筑城堡,万历四十年在旧堡基础上修筑新堡平集堡。春秋战国时期,杀虎口名为参合径,又名参合口,秦、汉、隋沿用此名,唐代更名白狼关,宋时名为牙狼关;至明代改名为杀胡口,此时这里已经成为九边重镇大同镇的锁喉要道,是明代军事防御体系中的重点区域。明朝开始,一些山西人开始从事中原和蒙古塞外的贸易活动。清顺治七年开始,清政府在杀胡口设立税关,由于晋商与蒙古贸易的繁荣,杀胡口一度成为大清第一税关。康熙御驾亲征击败噶尔丹后,将浸染着硝烟与鲜血的“杀胡口”改为“杀虎口”,自此,杀虎口作为晋商“走西口”的“西口”,成为孕育晋商神话的摇篮。马不停蹄,长途跋涉。第三天拂晓,陈诚桢和田顺赶到杀虎口。凛凛寒风带着边塞的苍茫和零星的雪花掠过荒凉的古城墙,东西相依的塘子山和大堡山因为关隘的衬托显得别有气势,淡青色的天光下,古朴的连环堡、雄伟壮观蜿蜒起伏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烽火台的轮廓清晰可辨。早行赶路的人们或步行或骑乘,没有人说话,除了零散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只有天地间无边的寂静。天空由墨蓝逐渐变亮,东方由白变红,当最后一颗晨星在天幕上隐退,半边天已经被阳光照得通亮,天上几片云朵和大地上的茫茫白雪都被朝霞映红。两人策马向前,走近传说中的杀虎口雄关。拱形门洞不仅没有想象中的高大雄伟,反而又窄又矮,城门里还遗留着一段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仅能通过一辆马车或几位并行的行人。田顺有些失望,他缩缩脖子,双手抱拢捂在嘴上呵几口热气,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嘀咕:“这就是杀虎口呀?比咱们念山堂的大门大不了多少嘛。”“哈哈哈哈……”陈诚桢轻轻笑了,“田顺,这门洞修得高大了,可就中看不中用了。”“为嘛?”“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话间就到了门洞前,陈诚桢翻身下马,牵马在前走进门洞关卡。田顺不想下马,可还没进门洞,他就一头栽了下来:门洞太低,他的头顶禁不起迎面而来的强烈压迫感。陈诚桢回头看他一眼,笑出声来:“哈哈哈哈……现在知道了?”“哼哼……”田顺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岂能想不通门洞关卡为啥又矮又小,——无论是谁,过关时必须下马,这样万一发生战事,就会减少胡人冲关的危险。一出门洞关卡就是塞外。说来真怪,长城内外不过一墙之隔,一出杀虎口的门洞,扑面而来的寒风里却带着不曾有过的苍凉。尽管面前仅仅是一带宽阔的河谷,但陈诚桢的心绪仿佛眨眼间就在这辽远的天地之间散尽如虚空,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究竟是种什么感觉,也许因为出关前路凶险,往日吟诵过的那些边关塞外的诗句,此刻他连一句都想不全了,跃上马背回望关卡,轻呼一口气,拨转马头向前奔去。循着马匪撂下的话,陈诚桢和田顺打听着到了残虎堡。残虎堡是旧时众多屯兵的村堡之一。烽烟散尽,昔日的村堡却并未荒芜,戍边将士的后人逐渐融入当地百姓之中,和他们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活,随着边关的商贸流通,这些村堡也从最初的军事功能转向商贸农耕。陈诚桢和田顺在一家饭馆吃饱肚子,在饭馆老板的指引下找到昌隆客栈。马匪要求来人带赎金到昌隆客栈,客栈一楼预留了一张饭桌,来人只需将一只盐队的驼铃放在饭桌中间,自会有人前来接头。陈诚桢进门后,漫不经心地左右一瞥,几张饭桌上摆的调料罐都是黑色的,只有左侧窗前的饭桌上是一只白瓷醋罐,他文文弱弱地坐到这张饭桌前。“伙计,上茶。”他朝柜台方向打招呼。驼铃就在田顺提的蓝布包袱里,陈诚桢却没拿出来。田顺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放,也坐下了。客栈伙计提着茶壶过来,一边摆茶碗一边陪着笑脸问:“这位爷是从哪里来的?这么早,住店吗?”“不住店,就喝壶茶。”“哦,哦,欢迎欢迎。”伙计不动声色地说,接着眼珠一转,“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呐。”“嗯,直隶的。”“看您像位教书先生呀,您打直隶过来,是做生意?还是……?”“拜访朋友。”客栈伙计转脸看看田顺,瞅一眼田顺跟前的蓝布包袱,又转脸看向陈诚桢,问道:“这位爷,咱可以换个桌子喝茶吗?”陈诚桢道:“怎么?这个位子坐不得?”“这位爷真会开玩笑,这都是让客人坐的嘛,只不过这座位有客人定了,不好意思哈。”茶碗已经摆好了,但伙计丝毫没有倒茶的意思,就站在一边等着陈诚桢和田顺起身换座位。“哦,这样呀。”陈诚桢说完,做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好说,好说,田顺,咱们换张桌子喝茶。”他起身走到旁边的桌子前坐下,田顺不说话,跟着过去坐了。客栈伙计殷勤地倒了两碗茶水,把茶壶放在桌子上,招呼陈诚桢说:“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哈,您慢用。”一壶茶,陈诚桢和田顺细斟慢酌,喝了接近一个时辰,期间伙计过来续了两次热水。陈诚桢留意去看,见并无其他可疑人进出,心里就基本有数了,他伸手把蓝布包袱拿过来,招呼客栈伙计道:“结账1客栈伙计一溜烟过来,站在旁边等着陈诚桢付钱。陈诚桢慢斯条理地打开包袱,从包袱中拿起一个小布包,解开扎口的棉绳,从小布包里取出一枚银元放在桌面上。客栈伙计已经傻眼了,他根本就没去看陈诚桢掏出来的银元,目光呆呆地落在蓝布包袱中,嘴巴都合不拢了,——蓝布包袱中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衣服上赫然扣着一只碗口大锃亮的黄铜驼铃!这时候,街上传来一阵胡琴声,一个苍老沙哑的的声音在寒风中瑟瑟地唱道:杀虎口,杀虎口,没有钱财难过口,不是丢钱财,就是刀砍头,过了虎口还心抖……陈诚桢轻咳一声,客栈伙计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问道:“这位爷,你……你是……?”他焦急地回头去看柜台里的客栈老板。客栈老板闻声看过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迟疑一下,从柜台里走过来,一眼看到那只驼铃,顿时也傻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连说话都有些哆嗦:“这个……这个,您……您先坐。”他一转身,忙不迭地上楼去了。这客栈有猫腻。陈诚桢把驼铃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系上包袱,将眼前的空茶碗轻轻向前一推。客栈伙计咧着嘴看着陈诚桢,说不出那表情是哭还是笑。陈诚桢说:“沏壶新茶,好吗?”客栈伙计木讷地点点头,一溜烟窜进了后厨。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衣男子走下楼来,客栈老板陪着小心站在他身后,左边脸颊上多了一个红肿的掌樱黑衣男子走到陈诚桢面前,冷冷地盯了陈诚桢一会儿,慢慢坐到对面的凳子上。陈诚桢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驼铃,似乎对男子毫无知觉。客栈伙计过来,一看这架势就愣住了,他左右瞅瞅,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提着茶壶干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来了俩人呀。”黑衣男子诡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钱呢?”陈诚桢没接他的话茬,眼皮都没抬,淡淡地问:“人呢?”“人?”黑衣男子一愣,转而哈哈大笑,“小子够胆儿呀,看你这身把骨,爷我放个屁都能把你震零散了,你还敢在这里跟爷摆谱儿?”这要是换成黄石山,黑衣男子指定已经满地找牙了。陈诚桢却非常沉得住气,他抬头看着黑衣男子,不卑不亢地说:“我们掌柜的交待了,一定要先见到少掌柜的。”黑衣男子盯着陈诚桢的双眼看了一会儿,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行,等晚上吧。”他一侧脑袋,对客栈老板说:“带他俩上楼,看好喽。”离开之前,阴沉着脸又扫了陈诚桢和田顺一眼。其实根本不用看守,因为陈诚桢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客栈老板引领着陈诚桢和田顺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把他俩让进去,又招呼伙计提着一壶水送过来,这才皮笑肉不笑地对陈诚桢说:“两位先歇着吧,吃喝我供着,有事儿喊一嗓子就行。”陈诚桢点点头,客栈老板便从外面掩上了门。田顺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客栈老板的确离开了,过来低声问陈诚桢,“三哥,咱们真在这里等着呀?”“对呀,要不然呢?”陈诚桢笑道。“可是……”“跑了两天,你不累吗?”陈诚桢坐到床沿上,脱下外套和鞋子,往床上四仰八叉一躺,拉开被子盖上,“赶紧睡一觉吧,晚上得干活儿。”田顺知道陈诚桢心里肯定有谱了,就不再追问,赶紧把包裹放好,躺到另一张床上。很快,两人微微的鼾声就在房间里轻轻响了起来。午饭是客栈伙计送进房间的,两人吃了个八分饱,陈诚桢嘱咐田顺,午饭不要太饱,留着肚子吃饱晚饭,干起活儿才有劲儿。饭后陈诚桢接着睡觉,田顺站一会儿三体式也睡了。三体式是形意拳的桩法,拳家说“三劈不如一站”,“劈”是指形意五行拳之劈拳,属于形意拳的母拳,“站”则是指站三体式。田顺在深县时,穆振东看他敦实伶俐,就把三体式和劈拳教给了他,他跟陈诚桢回盐镇时,穆振东吩咐陈诚桢可以继续传田顺形意拳法,这个时候,田顺三体式的架子已经很整了。回盐镇后,陈诚桢繁忙之余将五行拳和十二形也教给田顺,然而,田顺并未经历过打斗训练,更逞论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搏杀了。此次出征带着田顺,陈诚桢也有过一丝犹豫,毕竟带一个生手总不如自己一个人方便。可转念一想,任何拳法不经历搏杀的洗礼终难大成,田顺是他在盐道立万儿的重要帮手,要让田顺尽快挑起大梁,这样的机会就不应该错过,自己多上心照顾好他就是。两人一觉睡到太阳落山,直到客栈老板带着伙计过来送晚饭,他俩才醒过来。刚吃过晚饭,客栈老板进来请他俩下楼,两人穿衣下楼,跟着客栈老板来到后院。黑衣男子站在院子里,见陈诚桢过来,他问道:“钱呢?带了吗?”“都在这里。”陈诚桢晃一下手中沉甸甸的藤条箱,“人在哪里?”黑衣汉子森森一笑,道:“小子,你到底什么来路?真是够胆儿嘛。”他朝客栈老板一努嘴,客栈老板过来在陈诚桢和田顺身上摸了一遍,对着黑衣男子点点头,黑衣男子说:“那就上路吧。”客栈伙计递过来长夹袄和皮帽,黑衣男子戴上皮帽,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过去牵上马。陈诚桢和田顺牵上自己的马,跟着黑衣男子出了后院。寒风凛冽,天气阴沉,三匹快马奔出残虎堡,黑衣男子打马在前,陈诚桢和田顺紧随其后。天上开始飘起小小的雪花,迎面扑到脸上,落在脖子里,凉丝丝的,原本微弱暗淡的天光在雪地的映衬下也通亮了许多,天地间所有的轮廓都依稀可辨。跑了半个时辰的样子,他们进入一条宽深的沟壑,沿着谷底的小路继续驰骋。忽然,黑衣男子一勒缰绳,胯下坐骑骤然停住,陈诚桢和田顺也赶紧勒住坐骑。黑衣男子拨转马头看向陈诚桢和田顺,田顺正要开口问怎么回事,就听陈诚桢冷笑了一声。——刚进沟谷,陈诚桢就听到隐约的马蹄声远远地从身后包抄过来。田顺这时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他回头去看,远远地看见三人纵马跟过来,一字排开堵在他们的身后。田顺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却无丝毫惧意,他可是亲眼见过陈诚桢出手,他相信这几个人在陈诚桢眼中如土鸡瓦犬,亦形同草芥。然而,他俩在对方的眼里也是待宰的鱼肉。黑衣男子阴森森地道:“下来吧。”“到了吗?”陈诚桢故作不解,“我们少掌柜的呢?”“小子,跟爷装傻是不?”黑衣男子道,“白天你留下钱走也就走了,可你偏偏找死,那爷成全你,就在这里送你俩上路。”“噢——这样呀。”陈诚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慌不忙地问,“那我们少掌柜的呢?”“他?那得看我们老大的心情了。”黑衣男子跳下马,朝陈诚桢和田顺走过来,“下来1陈诚桢居然很听话,老老实实地下马,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田顺紧跟着跳下马背,站到陈诚桢身旁。他俩身后三个家伙也跳下马,慢慢逼过来。突然,四个人一起动手,双双扑向陈诚桢和田顺,其中两人伸手便扼向他俩的喉咙。陈诚桢岂能相让?他看都不看,右臂向后一抽,肘尖正撞到对方的心口,借着对方这一撞之力向前半步,闪电般的一记崩拳捅在扑向田顺的家伙的软肋上。这两个家伙连哼都没哼出来,便当场毙命。黑衣男子和另外那个家伙当场定住,“嘿嘿……我说呢,原来真是个练家子。”黑衣男子说着,从绑腿中抽出一把短刀,“看来,你们那位少掌柜的也回不去了。”另外那个家伙悄悄地拔出匕首,戒备地看着陈诚桢和田顺。既然已经拿定主意,陈诚桢自然不会再等对方出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那个家伙,把手伸到帽子下挠挠头皮,突然摘下棉帽掷向对方。那家伙本能地用手一拨拉,他的匕首刚刚划向迎面飞来的棉帽,陈诚桢也跟着到了他面前,横拳抖撞,将他打得跌飞到路边的斜坡上,口鼻窜血,抽搐几下就不动了。黑衣男子见状不妙,转身翻上马背,两腿一夹,口中急呼:“驾!!1陈诚桢的身法更快!蹭蹭两步就贴到了对方的坐骑一侧,手一伸抓住黑衣男子的脚踝,丹田鼓荡腰胯拧转,将黑衣男子硬生生地扯下马背,“轰”地摔在雪地里。黑衣男子的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撑起身子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待眼前金星散尽,却见眼前这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他知道自己这次已经栽了。垂头丧气地爬起来,坐骑就在旁边轻轻打着响鼻,他却一点儿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沉默片刻,把短刀一扔,抬头对陈诚桢说:“你要的人在老牛湾,我可以带你们去。”“老牛湾在哪?还有多远?”“一直往西,还有二百多里。”他转转眼珠,活动了一下身体。“田顺,把他绑上。”陈诚桢道。田顺从地上一个家伙的身上解下腰带,走到黑衣男子面前,示意他伸手。黑衣男子慢慢伸出手,田顺将腰带向他手腕上一搭,却冷不防被他抬手一带勒住脖子,“哈哈哈哈……两个生瓜蛋子,还想跟我玩儿?”黑衣男子看向陈诚桢。陈诚桢的眼神露出一丝怜悯。黑衣男子狞笑着正要用力,突然脚上一阵剧疼,疼得他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右脚掌惨呼不绝。方才田顺被他勒住脖子,趁他不备抬腿一跺,尽管他穿着厚厚的棉鞋,田顺这一跺也将他的右脚掌踩得足骨粉碎、血肉模糊。陈诚桢笑着走过来,蹲到他跟前,“到了老牛湾,再怎么找?”他只顾唏嘘,压根儿就没听见陈诚桢说话,田顺对着他的右脚踢了一下,他“嗷嗷”惨叫,苍白的脸上疼出密密的汗珠。唏嘘几口冷气,他忍着疼说:“老牛湾堡最后一排窑洞,有个门口放着青石马槽的院子,你要的人应该就在那里。”陈诚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道:“田顺,把马都牵上。”黑衣男子仰头看着陈诚桢,惨兮兮地央求道:“给我留一匹马呗,这大冷天儿的……”“你脑子有些发热,需要好好凉凉。”陈诚桢翻身上马,“田顺,都牵上,走。”策马向西奔去。田顺把几匹马归拢一下牵到一起,上马去追陈诚桢。六匹马,两个人。马歇人不歇。子夜时分,陈诚桢和田顺抵达老牛湾堡。老牛湾在晋蒙陕交界处,地处山西西北部的偏关县西北,是万里长城和黄河唯一相触的地方。一泻千里的黄河水在老牛湾撞开山西的大门,与长城深情相依;万里长城蜿蜒曲折,在老牛湾俯首依恋着滔滔黄河水……长城到了老牛湾堡,虽抵黄河岸却未跨河西去,而是顺着黄河南下,经万家寨、关河口进入保德县。偏关古为边防重镇、晋之屏障,境内明长城边墙长逾千里,老牛湾堡自古就是明长城偏关县的重要关堡。老牛湾堡于明成化三年筑墙,东接滑石堡,西临黄河岸,首当西北之冲。在老牛湾堡外,两人找了一个隐蔽僻静的地方将马匹拴住,陈诚桢嘱咐田顺留守准备接应他,他一个人悄悄潜入关堡内。关堡地势较高,北侧悬崖十分陡峭,关堡内的窑洞和围墙均为石头砌成。这一带的马匪平时散落在几个村堡为民,绑票打劫时啸聚一起。也许是大意,也许是因为晚上实在是太冷,村堡内外居然连明哨暗哨都没有,陈诚桢很快就找到了门口放着青石马槽的院子。院里几间窑洞?郑继业在哪间窑洞里?有几个马匪看守?其他窑洞有没有马匪?一概不知。陈诚桢翻墙入院,轻轻拉开院门门栓,顺着墙根在每间窑洞的窗前都听了一会儿,里面除了鼾声没有其他声音。陈诚桢正琢磨该怎么下手,忽然听得西边的窑洞里有声音,接着门开了,一个人打着哈欠出来,把门一带就往院墙根走去。这是个出来撒尿的家伙,他刚把手伸进裤裆,家什还没掏出来,陈诚桢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抹,将他的帽子顺手向下一按,捂住了他的嘴。这家伙还反应过来咋回事,就觉脖子一凉,有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出声就杀了你。”天寒地冻的,他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出来撒尿的,这下可好,这股热尿硬生生地被吓得憋了回去。对方接着问道:“那个盐号老板在哪里?”他脖子一动不敢动,抬手指指自己出来的窑洞。“里面还有几个人?”他刚伸出两根手指,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陈诚桢慢慢地将这马匪放倒在墙根,警觉地潜到窑洞门口,打着哈欠推门进去。门一开,他借着夜色下的雪光看清了窑洞里的情形,墙角蜷缩着一人,炕上还躺着俩家伙,连想都不用想,陈诚桢对着炕上两个家伙的脑门子“啪啪”就是两巴掌。这俩家伙听见陈诚桢进来,还以为是那个出去解手的回来,所以连问都没问,迷迷糊糊中被陈诚桢抽得晕死过去。墙角蜷缩的人被惊醒了,他刚抬起头,陈诚桢就到了他跟前,低声问:“郑继业?”“是,你是……?”陈诚桢一听是海曲口音,一把拉起他,解开反捆双手的绳索,问道:“能走吗?”“能。”“好,别出声。”陈诚桢搀着郑继业轻手轻脚地走出窑洞。出了院子,这才加快脚步向关堡奔去。田顺正等得焦急,不远处的雪地里闪出两个人影,他一看身形就知道其中一个是陈诚桢,赶紧迎上前把郑继业搀扶过来。陈诚桢突然站住,凝耳一听,便对田顺道:“你俩先走,过了杀虎口等我,给我留两匹马。”田顺正要说话,陈诚桢低声喝道:“别啰嗦,走1田顺从未见陈诚桢说话如此严厉,他扶郑继业上马,后面杂乱的脚步声愈来越近,关堡内的马匪追上来了,田顺上马就走,郑继业连忙跟上。陈诚桢转身疾步迎向马匪。对方七八个人,有徒手的,有提兵刃的,小跑着冲过来,有人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透你妈个板鸡!咯叨得老子睡觉都难活……”距离陈诚桢两丈远时,他们一抬头,站住了。马匪不傻,能悄无声息地拿下看守救走人质,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不是另一间窑洞的马匪出来撒尿发现情况不对,他们肯定没有任何察觉。所以,这些马匪尽管只是面对着陈诚桢一个人,心里也是充满戒备。陈诚桢放慢脚步走向前去,一言不发地扫视着众马匪。对方中间一个小个子一示意,众马匪一边左右散开,一边迅速向陈诚桢包抄。听到马匪追上来的时候,陈诚桢就知道难免一战,他没打算给对方任何出手的机会。看到小个子一示意,陈诚桢就动了,他身形一错,便如弹丸一般射向左侧的一个大个子。所有人都没想到陈诚桢会抢先动手,大个子刚刚意识到危险,陈诚桢的横拳已经捅进了他的心口。陈诚桢压根儿就不用考虑大个子的死活,他借助拳头和大个子产生碰撞的劲力,腰胯一拧,直击身材矮小的那个马匪。对方反应也很快,他见陈诚桢身形晃动,身子斜向前一个滚翻,一道寒光对着陈诚桢的小腿砍去。然而,他失算了,他手中钢刀刚刚挥出,手腕就碰到阻挡;陈诚桢顺步落脚,将他的手腕踩踏在地上,骨头断裂声、人的惨叫声和陈诚桢一脚踩进雪地里的摩擦声同时响起,另一只脚跟上一踏,踩在这个家伙的脖子上。大个子马匪已经栽在雪地里死去,其余的马匪陆续反应过来,纷纷看向陈诚桢脚下的马匪,惊道:“老大!老大1却没人敢上前一步。“老大?脚下这个身材矮小的家伙是匪首?”陈诚桢暗喜,“擒贼先擒王”,刚才他见这家伙给同伙示意,还只道是个小头目,他骤然对大个子发起攻击,目的就是虚晃一枪击杀脚下的这个家伙,没想到他竟然是马匪的老大,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马匪老大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在陈诚桢脚下扭动着身体,还不断地翻着白眼。“我本来不想杀人,只想带着人离开。”陈诚桢看向众马匪,冷冷地说,“不想死的就滚,否则……”陈诚桢轻轻一踩,“咔嚓嚓”,脚下响起清脆的颈骨断裂声,马匪老大连一声惨呼都没叫出来,身体一下子瘫软下去。众马匪心惊胆裂,相互看一眼,一哄而散。陈诚桢纵马去追田顺,出去二里多路也没见到田顺和郑继业的影子,他感觉有些不对劲,方才一战连一袋烟的工夫都不到,他们不可能跑得不见踪影。下马查看,却见只有来时的马蹄印,陈诚桢的心沉了下去,赶紧折返回去,在不远处发现新鲜的马蹄印斜斜地拐向老牛湾堡,雪地上还散落着几点血迹,陈诚桢忽然感觉浑身上下一阵冰冷。进入老牛湾堡后,马蹄印混杂在诸多痕迹当中,难以辨认。这时候,天空飘起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陈诚桢身上、脸上和睫毛上,他浑然不顾,屏住呼吸侧耳去听,不放过天地间的任何动静,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警觉地四处搜寻……关堡内竟然空无一人,陈诚桢找到最后一排窑洞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他慢慢舒一口气,正想回去通过辨识马蹄印重新搜寻。忽然,“簌簌”的落雪声里传来极为微弱的几声呻吟,还夹杂着两声咳嗽,陈诚桢一听就知道出声之人身上有伤。陈诚桢循声仰头去看,紧贴最后一排窑洞上方的悬崖上竟然透出来几点微弱的灯光,像风雪中野兽的眼睛。一看这情形,他就知道对方一定在暗处看着自己,所以干脆堂堂正正地沿着石阶向陡峭的悬崖攀去。悬崖上是一座青砖砌成的堡楼,借助箭孔中透射出的灯光,依稀可辨堡楼上黑色匾额的四个楷书大字:老牛湾堡。堡楼大门敞开,陈诚桢提着气慢慢迈步进去,墙壁上插着两支火把,靠近箭孔的地上斜躺着一个人,陈诚桢一看对方装束,不由惊道:“田顺1田顺听到陈诚桢的声音,呻吟道:“三……三哥……”陈诚桢上前扶田顺坐起来,却见田顺脸色煞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便关切地问道:“哪里受伤了?”“不……不妨事,挨……挨了一拳。”田顺打了个哆嗦,“外面是……是黄河,郑……继业在河边。”“好,你别说话了,等着我。”陈诚桢把田顺移到墙根,让他靠着墙坐稳,从怀里掏出白瓷瓶,倒出两颗紫金丹给田顺服下,又叮嘱一遍,“别乱动,等着我。”田顺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三哥协…小心,那人也……也是形意。”“好,别说话了。”陈诚桢带上堡楼的门,从堡楼向西一转就是数丈深的悬崖,崖下正是宽阔的黄河,往昔奔涌的黄河此时一片寂静。入冬以来,严寒使得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透过飞舞的雪花,陈诚桢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两个人影。他悄无声息地四下察看一番,确认对方没有设伏,就迎着那两个人影走到了河边。刚在河边站定,陈诚桢就听见对面传来两声冷笑,接着响起一个阴鸷的声音:“来吧。”陈诚桢走上冰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向前去,距离对方三五步远时看清了对面的情形。郑继业直挺挺地坐在冰面上,怔怔地看向陈诚桢,他身旁站的汉子个头不高,一身青色棉衣棉裤,带着一顶皮毡帽,看上去也就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落满雪花的冰面非常滑,对方见陈诚桢竟然一个趔趄都不打,稳稳当当就走到了自己跟前,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心中对陈诚桢也警惕起来。陈诚桢心里明白,能在冰上如履平地,除了自己劲整沉稳之外,还得益于每年冬天都和黄石山一起在池塘和河面上滑冰,他在冰上对自己重心的把控早已游刃有余。对方眼看着陈诚桢,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虎口拔牙,我倒真佩服你的胆子。”“胆子”二字还未出口,他就动了,整个人忽地窜到陈诚桢身前,脚下“轰”地一震,一记崩拳捅向陈诚桢的心口。说那迟那时快!陈诚桢不避不闪,脚下一震,迎着对方就是一个劈拳。陈诚桢对时机的把握那真叫绝!左掌盖住对方的前手,右掌劈拳结结实实地劈在对方的胸口。对方后手还没来得及打出,就被陈诚桢的劈拳打得跌翻出去,在冰面上倒滑出两丈多远,接着“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这时,陈诚桢脚下“咔嚓嚓”一阵闷响,厚厚的冰层被这一个照面的生死较量产生的沉劲震裂。陈诚桢不慌不忙朝郑继业走去,他身后的冰面随即“哗”地陷下去一大片,破碎的冰块霎时随着滔滔黄河水在冰窟窿中翻涌不止。陈诚桢扶起郑继业转身便走。对方提气喊道:“等一下。”陈诚桢停下脚步,背对着对方,一言不发。对方咳嗽几声,缓了口气,道:“你……师父……是谁?我……怎的……不……认识你?”陈诚桢明白他的意思,便道:“我不是山西的。”“你是……直隶人?”陈诚桢不再答话,搀着郑继业又要走。“你师父……是穆……穆振东?”对方竟然道出陈诚桢的师承。陈诚桢慢慢回过头,略带诧异地看向对面这个中年汉子。对方看到陈诚桢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有些自嘲地说:“难怪,经历了……战场淬炼的……形意拳,才真正……称得上……是杀伐的技艺、战士的……战士的拳法。”说着咳嗽几声,又“哇哇”地吐了两大口鲜血。陈诚桢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掏出白瓷瓶,准备给中年汉子送过去。对方摆摆手,凄然一笑,“算了吧,我……也是罪……有应得。”他缓了两口气,看向陈诚桢,“十五年前……我见过……你师父,还有李……李存义师伯……他们是……真正的……英雄,论起辈份,按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陈诚桢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中年汉子挣扎着站起来,问道:“你……叫什么?”“我姓陈,陈诚桢。”“哦,哦,陈……诚桢。”中年汉子重复了一遍,努力站定身体,“你……得的是真传,但你……缺少……你师父的……精气神。”“那是,我的技艺尚不及家师之万一。”“不是……技艺,是……精气神。”中年汉子竟然露出微微的笑容,“看李师伯……和你师父,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荡气回肠的……精……精气神。”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悠然神往。陈诚桢正待琢磨对方这句话,又听中年汉子道了句“我……对不起……师门”,他一抬头,就见那中年汉子“噗通”一头扎进了冰窟窿,水花溅落过后,只有破碎的冰块在水面上浮荡。八、姻缘1黎明。杀虎口。出关征战,入关凯旋。一天一夜,陈诚桢完成了开堂立号第一战。入关之后,陈诚桢在县城寻了家客栈,休息一天接着上路,到达山界县的时候,田顺的伤势基本好得差不多了,郑继业的情绪和精神也稳定下来。山界是海曲县通往山西、陕西、察哈尔乃至回疆盐道的必经之地,陈诚桢和黄石山太行山荡寇后,就是在山界查寻到孔尚义的讯息的。再到山界,他想起了得月酒庄的老聂、彭春夫妇,想起了寒石寨磕巴寨主朱西,想起了为了不连累他而独自喋血复仇远走天涯的二师兄,也想起了一个窈窕俊俏的影子……临近子时,陈诚桢一行三人入住得月酒庄对面的吉安客栈。上午睡醒后,三人在客栈的房间里吃过早饭,陈诚桢说去抓点药回来,让田顺和郑继业在客栈休息。他走出客栈,站在门口站了一下,便向对面的得月酒庄走去。陈诚桢在山界停留,一来因为老聂、彭春夫妇,二来他在盐道立号也需要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距离午饭时间还早,酒庄大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柜台里也不见人影,陈诚桢左右看一眼,张口叫道:“老板,来客人了。”“哎,来啦。”后面有人应道。陈诚桢一听,嘴角微微一翘,是老聂的声音。门帘一掀,老聂从后厨转身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问道:“这位爷,您……”他一抬头看到陈诚桢,愣了愣,“你……兄弟,是你……”陈诚桢看着他,轻轻笑了。“彭春!彭春1老聂眼睛看着陈诚桢,高声招呼他的婆娘,“快出来,你看看谁来了。”“谁呀?”彭春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大截莲藕,待她看清是陈诚桢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你,你……快!快坐呀。”她把莲藕往桌子上一放,拉出凳子,不由分说将陈诚桢按在凳子上,又忙不迭地去沏茶。陈诚桢没有说话,也没拦彭春,看着她匆忙的身影,心里酸酸的、暖暖的。彭春沏了茶端过来,往陈诚桢面前一坐,道:“兄弟,你这是刚到?”“没有,昨晚半夜到的。”“昨晚半夜到的?怎么不到家里来?”彭春根本不等陈诚桢说话,“住哪?对面?”“嗯。”陈诚桢点点头。“你跟谁一起?吃饭了吗?”“还有两个兄弟,刚才吃过了。”“你怎么不到这里吃呀?”彭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陈诚桢听来却倍感亲切,“上次跟你一起那位兄弟呢?他咋不过来?”陈诚桢心里一揪,道:“二师兄这次没跟我一起。”“哦。”彭春热情地说,“中午让你那两个兄弟一起过来吃饭,不许见外。”陈诚桢笑了,答应道:“好。”彭春也笑了。陈诚桢打听药店的位置,彭春问谁病了,要带他一起去药店,陈诚桢说他自己去就行,让老聂和彭春忙自己的就是。到了山界县城最大的同济堂药店,坐堂接诊的老郎中要给陈诚桢诊脉,陈诚桢说就抓几味药,无需诊脉。老郎中拿过一张小笺,提笔在砚台上掭几下,翻着眼睛从挂在鼻梁上的眼镜上方看向陈诚桢,“你说吧。”陈诚桢不假思索,慢慢道:“乳香没药五钱,木耳炭六钱,大黄四钱,地鳖六钱,血竭五分,麝香三分,碎补五钱,乌药六钱,归尾五钱,麻皮四钱,自然铜五钱,盆硝一两。”他看着大夫将方子写完,又嘱咐道:“乳香没药去油,地鳖火酒醉用瓦灸干去头足,归尾酒浸,麻皮炒,自然铜醋灸。”老郎中一一标注,抬头看着陈诚桢问:“就这些?”“嗯,研细末做水丸,三分一颗。”陈诚桢从包袱中取出两块大洋放在医案上,“做好了,麻烦送到前面大街上的吉安客栈,我姓陈。”“好,好。”老郎中唤来学徒,照方嘱咐一番。陈诚桢正要离去,老郎中叫道:“陈爷请留步。”陈诚桢回过头看着老郎中。老郎中对陈诚桢拱手一揖,“刚才我琢磨了一下,陈爷您的方子应该是跌打创伤的奇效药。”陈诚桢点点头。老郎中恳切道:“这个方子,我可以留下吗?”“可以。”老郎中回头拿起医案上的大洋,递还到陈诚桢手里,道:“陈爷,谢谢1陈诚桢没有推辞,他将大洋放进衣兜,说:“老先生,这个方子叫紫金丹。”“紫荆丹?”老郎中重复一遍。“紫金丹。”陈诚桢意识到是口音差误让老郎中听错了,他拿起毛笔在开方子的小笺上随手写下“紫金丹”。老郎中拿起小笺一看,冲陈诚桢一竖大拇指,脱口赞道:“这字,漂亮1离开同济堂,陈诚桢回客栈和田顺两人说一声,就先去得月酒庄了。老彭在后厨领着伙计忙活,彭春在前厅和陈诚桢说着闲话,远处街上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声,门外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陆续向锣声响处走去。陈诚桢并不是好事的人,所以并没在意,倒是彭春惋惜地感慨了一句:“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俊俏大姑娘……”陈诚桢还是没有在意,老聂听见动静从后厨走出来,朝彭春道:“今天就要杀了呀?”彭春没好气地道:“好好干你的活儿,哪来那么多心事?”“问一句怎么了?”老聂讪讪地回了一句,他看向陈诚桢,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女匪,今天要杀了示众,怪可惜……”摇摇头转身向后厨走去。“一个女匪……”陈诚桢心中莫名地一惊,仍是不动声色,“这里哪来的女匪呀?”“山上的,一个霜什么谷的头头,年前腊月里把县长他爹给抢了,县长带着保安团打上山,杀了不少人,把这个女头头抓回来关了一个多月,今天要杀了示众呢。”彭春突然有些激动,“那些该死的土匪,官府从来就不管,要是我……”她突然不说了,两眼泪水涟涟。一听彭春说到“霜什么谷”,陈诚桢哪里还能坐得住?他起身把棉帽往头上一扣,“大姐,我今天中午不能在这里吃饭了,下次我再来看大姐。”彭春一听就急了,伸手一把拉住陈诚桢的胳膊,急道:“怎么说走就走呀?你又没什么事儿。”“大姐,以后我再跟你说。”陈诚桢轻轻一带,就势跨出酒庄大门,接着“腾腾”几步进了客栈,“老板,退房1客栈老板刚反应过来,陈诚桢又来到后院,对楼上喊:“田顺!田顺1田顺探出脑袋来,陈诚桢冲他道:“赶紧下楼!出发1他转身回到客栈柜台前,彭春正跟了进来,陈诚桢一把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大姐,你赶紧回去,不要跟着我。”他推着彭春向门外走去。门口忽地冒出一个人来,差点儿和彭春撞个满怀。那人往旁边一闪,道:“哎,陈……是陈爷呀。”陈诚桢定睛看去,对方满脸欢喜地说:“我是同济堂的,药做好了,掌柜的让我给陈爷送过来,还有这两封大洋和一支老山参,掌柜的说是一点儿心意。”他将手中的东西提起来给陈诚桢看。这时候陈诚桢根本顾不上和他客气,“好的,搁柜台上吧,回去替我谢谢你们掌柜的。”他把彭春轻轻推出客栈,“姐,听兄弟的,赶紧回去。”彭春原本执意要问个明白的,听陈诚桢不再叫她“大姐”而是改称她“姐”,她的心一下子就融化了,陈诚桢接着一句“听兄弟的”,她恍恍惚惚任由陈诚桢将她推回了酒庄。陈诚桢转身回到客栈柜台前,田顺和郑继业已经收拾妥当下楼来。陈诚桢把柜台上的药、大洋和老山参向郑继业跟前一推,“全带上,你结账。”伸手拉起田顺走向后院,压低声音道:“赶紧备马,你俩去东门接应我。”说完,他牵出一匹马从后门出去,循着锣声去了广场方向。田顺在客栈伙计的帮助下把另外五匹马都备上马鞍,等郑继业结清房钱,两人直接到了县城东门,静静地等着陈诚桢。山界县城中心广场,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上端坐着几个家伙。刽子手候在行刑台上的大铡刀旁,围观的群众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陈诚桢把坐骑拴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压低棉帽,用围巾遮住半边脸,慢慢地向行刑台前挤过去。一个黑衣长发女子被六个端长枪、着警装的家伙押上行刑台,陈诚桢定睛看去,不禁双眼冒火:可不是霜叶谷的花稍嘛!她形容憔悴,凌乱的长发半掩着苍白的脸庞,一双眼睛冷冷地斜看向天空。监斩台上,一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家伙起身,拿起手中的判决书,咳嗽两声正要宣读。“嗖1迎面飞过来一个明晃晃的家什。这家伙根本来不及躲闪,轻轻一声闷响,他掩面倒地惨呼不断,鲜血从他双手得指缝中不断地流出来。“县长,郭县长1“快!看好人犯1监斩台上顿时乱作一团。那个明晃晃的家什落到台子上,滴溜溜地停住了,是一只碗口大锃明瓦亮的黄铜驼铃。花稍神色一振,旁边几个端长枪的家伙还未靠过来,她就见眼前腾起一个人影,接着就是几声惨叫,腰上忽然感觉到一股柔和却又不可抗拒的力量,托着她“呼”地跃下行刑台,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中。枪声大作,台下已经大乱,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道:“快!快!这……这……这边来1陈诚桢一手揽着花稍,一手分开眼前的众人,疾步向拴马的方向奔去。忽然,脑后生风!陈诚桢将花稍向前一送,顺势“狸猫上树”反身迎击,不料眼前一张狞笑的脸竟然似曾相识,“冯介存?”陈诚桢心念一动,稍一迟疑,左肘和冯介存的拳头碰到一起,是敌非友!陈诚桢更不思索,一束身,鹞子入林!鹞子翻身!鹞子钻天0嗒!嗒!嗒1一气呵成,随着他周身一震,冯介存如断线纸鸢跌飞出去。陈诚桢来不及去看冯介存的死活,一伸手抄着花稍的腰肢,闪躲腾挪到了坐骑旁。他托起花稍上马,解开缰绳翻身跃上马背,一扯缰绳,纵马向东奔去。田顺听得城里响起枪声,接着便是隐隐的呼喊,心下焦急起来。城门处的守卫听到枪声,虽然并未意识到法场被劫,但也纷纷拉响枪栓朝城里的方向戒备着。忽然城门处一闪,一骑飞奔而出,田顺眼前一亮,喊道:“三哥,这里1喊声未落,他已经冲向其中一个守卫,左右开弓,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陈诚桢策马疾驰而过,叫道:“走1田顺和郑继业连忙上马,策马追上去。身后零星的枪声越来越远。六匹快马一路狂奔进山,又拐上一条小路,速度才逐渐慢下来。从法场逃生到夺城门而出,花稍一直未作声。出于女子的矜持和羞涩,这时候她在马背上就坐不住了,低着头轻轻道:“让我下来。”陈诚桢勒住缰绳,纵身跃下马背,他正要伸手扶花稍下马,后面远远地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田顺道:“三哥,他们追上来了。”陈诚桢回身摘下田顺马背上的藤条箱,“啪”地打开,取出一个蓝布裹的狭长物件,他将蓝布一扯,手里赫然一柄黑鞘雁翎刀。“你们先走。”陈诚桢说完,迎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折身就走。“等一下。”花稍叫住陈诚桢,她翻身下马,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幸亏伸手抓住缰绳才没摔倒,陈诚桢看得出她身体太虚弱了。花稍走上前来,迎着陈诚桢的目光看过去,说:“让我看看你的脸。”陈诚桢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蒙着脸,他伸手一扯围巾,棉帽下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笑盈盈地看着花稍。“真的是你?”花哨又惊又喜,双眼顿时噙满泪水,声音哽咽了,“真的是你……”陈诚桢劫法场在行刑台上一把抄起她的时候,那股柔和却又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腰间传遍全身,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下子勾起她的回忆,她恍恍惚惚地靠在陈诚桢的臂弯里出城上山,眼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自是心潮澎湃。陈诚桢有些不知所措,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顾不上多说什么,低声喝道:“田顺,照顾好他们。”回头又看一眼花稍,把围巾向上一拉,掣刀斜迎着马蹄声钻进了树林。田顺不明就里,也不好多问,招呼花稍说:“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马的哀鸣,同时一阵杂乱的咋呼声响起来,田顺急道:“快上马!别让我三哥分心。”花稍咬了咬嘴唇,扳着马鞍踩镫上马,三个人正要打马离开,却听到陈诚桢平静的声音:“田顺。”他们勒住缰绳,一起掉转马头看向身后。不一会儿,几个人沿着小路大步走来,当首的居然是陈诚桢,其余的几个汉子紧跟在他身边,看情景好似熟人一般。花稍看清来人,叫了一声“朱大哥”,跳下马迎上前去。和陈诚桢并肩而行的正是寒石寨寨主朱西。陈诚桢劫法场时,他们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准备伺机救人,却不料被陈诚桢抢了先。由于陈诚桢蒙着脸,没有人认出他来,朱西等人看着花稍被带出城门,也趁乱出城,远远地跟着陈诚桢进了山。仗着熟悉地形,他们很快就跟上陈诚桢一行,方才若不是陈诚桢在暗处看清是来人是朱西,恐怕真会发生误伤。眼见花稍并无大碍,朱西终于松了一口气。花稍焦急地询问霜叶谷的情况,朱西长叹一声道:“都……都……都打散了。”“那我哥呢?”花善林居然没来救她,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花稍心头。“他……他……没……没事儿。”“那他怎么没来呀?”花稍显然不信朱西的话。“花大哥真没事儿。”朱西身边的一个汉子接口说,陈诚桢认得他是寒石寨的杨进,“花大哥的腿上次让官府的火枪扫了一下……”花稍一听就急了,“我哥受伤了?”“没事儿,已经好了,本来他今天非要来的,但腿还是有些不太利索,寨主好说歹说把他给劝住了。”泪水开始在花稍的眼眶里打转转,朱西赶紧劝慰她:“别……别着急,咱这……就……回去,他还……还在家等……等着呢。”不等朱西说完,花稍转身拉过陈诚桢的坐骑,坠镫上马,朱西朝杨进一扬下巴,“快去……去去去。”杨进上马去追花稍。朱西转身喜道:“陈……陈爷,咱……咱们走……走吧。”陈诚桢爽快地答应了。田顺牵过来一匹马,大伙儿纷纷上马,朱西嘱咐其他弟兄先回山寨,他纵马扬鞭朝着花稍的方向追去,陈诚桢三人也催马随他而去。冬日的山林异常寂静,偶尔几声鸟鸣都特别清晰。群山连绵,前几日刚刚下过的一场雪逐渐消融,漫山常绿的树丛和石壁山崖在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夺目。在山腰一块土炕大小的灰色石头上,花善林坐一会儿接着站起来,拄着木拐来来回回地转,走累了再坐下,反反复复,坐立不安,满眼俱是焦急。朱西把花善林安置在山阳一个农户家中,朱西一众出发去县城后,花善林就一直坐在通往山下的小路旁,焦急地等着消息。霜叶谷被打散时,众弟兄死的死,伤的伤,花善林在混战时被一颗子弹击穿大腿,滚落进山涧,朱西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昏迷当中。朱西毕竟不愧中医世家,将花善林抬回寒石寨后,他为花善林清创后接上断骨,每天清洗换药,花善林恢复得很快,半个多月就能拄着拐杖下床走动了。朱西的人打探到花稍被关押在县城大狱里,便想尽一切办法营救。知情人说攻打霜叶谷时有军方的士兵参与,监狱也是由长枪短炮的警察看守,太行山上的几个山寨都还是依靠冷兵器吃饭,朱西自然也没有傻到拿鸡蛋碰石头的地步,既然劫狱不现实,那只能再等机会。寒石寨的春节过得冷冷清清,花善林更是焦躁不安。不久,官府发出告示,称出了正月便将霜叶谷女匪首斩首示众。这是营救花稍的唯一机会,朱西决定拼了性命也要劫法常他清楚地知道,无论劫法场成功还是失败,官府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这事儿是他干的,到时候寒石寨定将不复存在。他向手下的弟兄们说明这个决定,散尽山寨所有的钱财分与众人,又将花善林送到了山阳一个熟识的农户家里。朱西带着众弟兄下山时,花善林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去。他和花稍相依为命多年,兄妹感情可想而知,朱西磕磕巴巴地劝了半天,花善林才勉强答应在山上等他们的消息。朱西一众出发去县城后,花善林就一直焦急地等着消息。远方隐隐传来一阵阵细碎的马蹄声,花善林一把抓过身边的拐杖,踮着脚向山下看去。几匹轻骑在山林间时隐时现,顺着小路疾驰而来,他看清马上的人时,激动地把木拐一扔,一拐一瘸地小跑到山路中间,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花稍一马当先,抬头正见有人挡在路上,她稍一迟疑,轻轻拉一下缰绳,坐骑放慢脚步,当她看清前面的人时,惊喜之下不禁脱口而出:“哥1“妹子1花善林带着明显的哭腔。不等坐骑站稳,花稍便跳下马背,一头扑向花善林,兄妹俩相拥而泣,相互看看,噙着眼泪笑出声来。其他人纷纷下马,花善林摘下棉帽扣在花稍头上,又脱下棉袍,不由分说把花稍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走到朱西跟前,“朱西老弟,大恩不敢言谢,我们兄妹俩的性命依仗老弟得以周全,今后无论水里还是火里,全凭老弟一句话。”“好……好了。”朱西一摆手,“臊……臊我是不?”花善林有些着急,说:“老弟,我是真心……”“见……见……见外了不是?”朱西一笑,正色道,“不过花……花大哥,你得好好谢……谢谢这……位才是,今天是他……他……他出手救……救的咱……咱妹子。”朱西向旁边一闪身,花善林这才注意到除杨进外,还有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人竟然特别面熟,他蓦地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位……陈……陈先生吗?”陈诚桢山寨夺盐时举手轻取花稍却不伤人,那精妙的拳法和气度给花善林留下的印象太深了。陈诚桢点头笑笑,对着花善林一拱手。“花大哥。”站在一边的杨进说,“上午在法场,没等弟兄们动手,陈爷就出手干翻了狗日的县长,大家伙儿都还没反应过来,陈爷已经带着花当家的杀出县城。”杨进觉得太过轻描淡写,又道:“这也就是陈爷,换作咱们,现在说说,无论是谁恐怕都很难脱身,县城全是戒备,都还是火枪,单陈爷这份胆略咱就比不了。”他由衷地钦佩陈诚桢,说完转身对着陈诚桢竖起大拇指。陈诚桢上次到霜叶谷夺盐,花善林也着实懊恼了一阵子,此刻心中对陈诚桢却满满的都是感激了,他上前朝陈诚桢重重地一抱拳,垂首道:“陈爷!谢了1陈诚桢摆摆手,笑而不语。朱西招呼道:“别……别在这儿站……站着了,都饿……饿了。”田顺牵过一匹马给花善林,大家骑马上山,很快就到了花善林寄居的农户家中。朱西嘱咐主人安排酒饭,让杨进陪陈诚桢三人喝茶,他伸手把花善林拉出屋,两人站到院子里的磨台旁低声说话去了。屋子里几个人坐在炕上围桌喝茶,陈诚桢转头看了花稍一眼,问道:“那个冯介存,今天怎么也在?”花稍低着头像没听到陈诚桢的话一样,陈诚桢只得又道:“花当家的。”“哦……”花稍好像一下回过神来。陈诚桢问:“炮旅的那个冯介存,今天怎么也在那里。”花稍的脸唰地红了,搓着双手,低着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见此情景,陈诚桢便明白了几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口里却淡淡地道:“哦,对不住,可能我认错人了。”“没有,是他。”花稍重新抬起头看着陈诚桢,脸上还有些红红的,“去年来打我们的时候,他带着兵。”陈诚桢一听,微微冷笑,眼中流露出鄙夷的目光。“后来他到牢狱里提我,说他的姨太太病死了,我要肯嫁给他,他便保我出来,他那样的人,我怎么肯……”花稍不说话了,偷偷抬眼去看陈诚桢,却不料正和陈诚桢的目光相遇,她慌忙低下头。几个人都没做声,屋里一时有些尴尬。陈诚桢正想着该说点儿啥,堂屋脚步声起,朱西探过脑袋来,“陈……陈爷,能否借……借一步说……说话?”陈诚桢一抬头,却见朱西脸上竟然带着一抹坏坏的笑意,“有……有件大……大事儿,想……听听陈……陈爷的意……意思。”陈诚桢起身跟朱西走出屋子,花善林正在磨盘边上有些不安地踱着步,看见他俩过来,似乎更加局促不安。朱西对着花善林一扬下巴,道:“喏,你……跟陈……陈爷说……说吧。”“这个……”花善林飞快地看了陈诚桢一眼,接着又看向朱西,有些为难地“咳咳”两声,“那个……朱老弟……”“有……啥为难的?长……兄如……如父,这事儿就……就得你……你做主。”“陈……陈爷。”花善林抬头看着陈诚桢,“冒昧地问陈爷……”他又停住了。陈诚桢点头一笑,“有什么事情,花兄但说无妨。”花善林深吸一口气,说:“冒昧问陈爷,家中有婚配了没?”“花稍?”陈诚桢脑海中一下闪过花稍的容颜,心中一阵激动,但又有些矛盾,“若不是她,我托辞推却便是;若是她,我自然求之不得,但今日之事还出于侠义,我若应了,岂不有趁人之危之嫌?”心念动处,口中却也如实答道:“尚未婚配。”“陈爷若要婚娶,希望找个啥样子的姑娘?”“这个……我还真没想过。”陈诚桢感觉心跳得更加厉害。“陈爷……”花善林下定决心般地说,“如果陈爷不嫌弃,我想把妹妹托付给您……”说完这话,花善林热切地看着陈诚桢,等着他说话。陈诚桢毕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的心怦怦直跳,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这……我今天出手……不是因为这个。”“这个我知道。陈爷,这么说吧,从今往后我妹妹和我在山界甚至整个太行山都很难呆下去了,我倒好说,横竖还算是条汉子,我妹妹就不行了,我好歹得给她寻个归宿。”为了花稍,憨实的花善林居然也小小地激了陈诚桢一下,“当然,如果陈爷嫌弃或者怕麻烦,那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以陈诚桢之聪明,这么简单的激将法怎会听不出来呢?他盯着花善林只是笑,花善林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终于也忍不住笑了,朱西跟着笑出了声。陈诚桢道:“还是问问花当家的心思吧。”花善林急道:“我替她做主……”陈诚桢一摆手,“我可以带她先离开这里避避风声,至于以后嘛,我得遵从家师,也得看花当家的心思。”“我跟你走。”花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朱西把陈诚桢喊出去后,花稍就悄悄避到堂屋门口听他们说话,这时候,她那种绿林豪杰的干练劲儿就表现出来了。她走到陈诚桢跟前,抬头看着陈诚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辈子,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说着,花稍脸上飞起两朵桃花。陈诚桢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花善林和朱西一眼,转回脸去看花稍,郑重地点了点头,“嗯。”花善林和朱西对视一眼,满脸笑意,花善林的眼中闪动着几点晶亮。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